程咬金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印章、签字、日期都没有问题,然后缓缓抬起头。
“这是……李娘子办的?”
“是。”周夏说,“李娘子说,她来农庄看到那三个孩子,就想到这件事了。
让人去县衙办了,手续齐全,日期也在前几天。她说……程公子看了就知道了。”
程咬金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张纸叠好,放回信封里,递给程处默。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不再是刚才那种冷冽的笑了,此时已经换成了一种老狐狸般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
“处默,刚才我说的那两件事,不用办了。”
程处默愣了一下。
“有这个就够了。”程咬金拍了拍桌上的信封,“你现在就去蓝田,找郑通。让他带着这个去县衙,当面交给宇文仁。
就说——这是王庄主托人办的手续,前几天就办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去县衙领。请宇文县丞过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态度客气点。但要让宇文仁知道,这文书背后站着谁。”
程处默接过信封,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程咬金靠回椅背,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李娘子。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五天前,长乐公主去农庄,看到了那三个孩子,回去就让人把手续办了。
不是等王知还出了事才去办的,是提前办好的。这份心思,这份预判,这份不动声色。
程咬金把茶碗放下,轻轻摇了摇头。
他想起自己刚才差点就要对宇文仁动手了——查他的案子,放话施压,逼他就范。
以他卢国公的身份,捏死一个八品县丞,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多少。
可现在不需要了。因为那张纸,比他的施压更管用。
毕竟能堂而皇之,谁又会费力去做那种以势压人之事?
宇文仁不是想两头讨好、既不得罪程家又想要攀附上面?
现在就让他连讨好的机会都没有了。
手续齐全,合法合规,他传唤王知还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他只能放人,灰溜溜地放人。
程咬金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偏西了,秋日的阳光透过枣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长乐公主此刻,就在农庄里。
他猜得没错。
农庄。
一个多时辰之前,马车在院门口停稳的时候,长乐心里还想着那三个孩子的事。
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就是那份收养文书。
今天出门前,她特意让陈老三从宫里带出来的,打算到了农庄就交给王知还。
这件事她惦记了好几天,一直想找个机会给他,今天正好。
兕子还是老样子,第一个就蹦下车,举着拨浪鼓咚咚咚地往院里跑。
长乐跟在后面,正要进门,忽然觉得不对。院子里太安静了。
没有铁蛋喂鹅的嘎嘎声,没有大郎背书的声音,连阿黄都没有迎出来。
小满从灶房出来,眼眶红红的,看见长乐,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李娘子……庄主……庄主被县衙的人带走了……”
长乐手里的信封差点滑落。
她感觉自己的心猛地往下坠了一下,像是踩空了台阶。
那只手不受控制地收缩,每一道指缝都勒出白色的纹路。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稳是因为她在拼命压着。
“今早……来了三个差役,说是县丞大人请庄主去问话。”
小满抹着眼泪,“庄主跟着他们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半夏哥哥去长安找程公子了,可是……可是一直没有消息……”
长乐的心沉到了底。县衙。传唤。
王郎君在蓝田安分守己,行医济世,从不与人结怨。
能被县衙传唤,只可能是一件事——那三个孩子。
她闭了一下眼睛,手心里全是汗。
“李娘子,”小满还在哭,“庄主他不会有事吧?他会不会被关起来?会不会被打?”
长乐蹲下来,握住小满的手。“不会的。”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还是稳的,“半夏去长安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
长乐站起身,正要再问什么,院门外传来驴蹄声。
周夏从驴背上翻下来,满头大汗,看见长乐,愣了一下:“李娘子?您怎么来了?”
“半夏,”长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问,“师父为什么被传唤,你查清楚了吗?”
周夏咬了咬牙:“我猜……应该是三个孩子的事。师父收留了他们,没有去县衙备案。
这是大唐的律法,收养孤儿必须备案,否则……否则就有私藏人口的嫌疑。”
果然。长乐心头的那块石头,在这一刻忽然落了地。不是其他的事。只是手续的事。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刚才还攥得发白的指节,现在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紧绷的肩膀在往下沉,像是有人把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李娘子,您别担心,”周夏还在说,“我已经去找过程公子了,程国公已经派人去蓝田说情了——”
“不用等了。”长乐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语气也定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信封。素白色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红纸。她本来打算今天给王知还的。
来之前她还想着,到了农庄,把文书给他,顺便提醒他下次要注意这些事。
没想到,这一趟来得刚刚好。
“半夏,”她把信封递过去,“你拿着这个,现在就去长安,找程公子。
就说——王庄主给三个孩子办的手续,前几天就办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去县衙领取。
请他带着这份文书去县衙,把你师父接回来。”
周夏接过信封,手指在颤抖:“李娘子,这是……”
“收养文书。”长乐说,“前些日子我让人去县衙办的。手续齐全,日期也在前几天。”
周夏愣住了。他看着手里那个薄薄的信封,又看了看长乐平静的面容。
这位李娘子,平日里安安静静,话不多,可师父还没有出事的时候,她就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办好了。
“李娘子,您……您什么时候……”
“来农庄的时候,看到这三个孩子,就想到这件事了。”
长乐的语气此时已平淡,“王郎君收留他们是好心,但光靠好心不够。该办的手续,一样都不能少。”
“您怎么不早说?”周夏的声音有些哽咽。
“本来是今天要给他的。”长乐也没有在意周夏的态度,她知道这是关心则乱。她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没想到赶上了。”
周夏攥紧了信封,朝长乐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出院门。
陈老三的马车还等在门口。
周夏翻身上去,马车扬起一路尘土,消失在官道尽头。
长乐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兕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仰着小脸,举着拨浪鼓摇了摇:“大姐,漂亮锅锅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长乐低头看着妹妹,伸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小揪揪。“快了。”她说,这一次语气是真的稳了,“锅锅很快就回来了。”
她转身走回院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小满给她倒了碗凉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和上回喝的一样。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刚才那一刻的心慌,她还记得。
那种从高处坠落的感觉,那种手心冒汗、心跳如擂鼓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她睁开眼,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猫狗、忙碌的孩子。
她把茶碗放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蓝田县衙,签押房。
宇文仁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王知还的卷宗。
他已经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了。
但他还是在看。不是在看内容,是在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程家的人已经来过了。
郑通当面说情,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晾了王知还大半日,就是想看看,除了程家,还有没有别的人会来。
可到现在,除了郑通,没有第二个人来。
难道程家就是王知还最大的靠山?如果是这样,那他就不怕了。
程家虽然势大,但他手里有律法,有规矩,程家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他可以继续拖着,拖到王知还自己认错,拖到上面的人给他指令。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日头偏西,已是傍晚时分。
王虎推门进来,神色比平时紧张了不少。
“大人,外面来了一个人。”
“谁?”
“卢国公府的大公子,程处默。还有郑县尉,也一起来了。”
宇文仁的手指微微一顿。不是郑通一个人。是程咬金的嫡长子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