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方是何人所开?”他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偏殿窗边,一个瘦长脸、山羊胡的老者背手而立,冷冷道:“老夫开的。你是何人?在此大呼小叫。”
“晚辈王知还。”
王知还此时已顾不上对方态度之恶劣。
只是盯着他,一字一顿,“前辈,你这方子里用了麻黄和细辛。
前辈,夫人是阴虚火旺之体,这两味药辛散太过,无异于火上浇油,这才迫血妄行,伤及肺络!”
老者的山羊胡抖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布衣少年竟然在跟他论病理。
老者胡子一抖:“黄口小儿!你懂什么!夫人咳喘多年,非麻黄不能开肺!今日病势凶险,正是药力攻邪之时,你莫要在此妖言惑众!”
“攻邪也不能伤了根本!”
王知也急了,指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李夫人,“你看她的脉象,寸脉浮大如沸,这是阳气外越!再这么攻下去,不用等咳血,人先就虚脱了!”
老者一声冷笑,转头看向榻上的长孙皇后。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冷笑就僵住了。
他是老医者,脉象或许不如王知还摸得细,但脸色他看得懂。
长孙皇后此刻的面色——灰白中透着潮红,额角有汗,那不是退热的好转之象,是气随汗泄、虚阳外越的危象。
但他已经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给多少贵人看过病。
此刻被一个乡下少年当着贵人的面指出误诊,这个脸,他拉不下来。
“咳血未必是坏事。”
老者的语气硬了几分,“痰中带血,乃是肺热外泄。热邪随血而出,咳喘自然缓解。你若看不懂,便不要在此妄下断语。”
王知还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前辈,肺热外泄与肺络受损,是两回事。”
他开口时,语气依然不徐不疾,但每一个字都很沉,“肺热外泄,痰中血丝是鲜红的,量少,咳过之后气息通利,喘息会减轻。
肺络受损,血丝是暗红的,量多,咳过之后喘息不减,反而加重。前辈看看夫人的枕边帕子。”
老者下意识地看向枕边。
那条素色帕子上,血点子不是鲜红的,是暗红的,而且已经散成一片。
王知还说:“肺络受损,是辛散太过、灼伤血络所致。
此时若再用麻黄剂,肺络损伤会进一步加重,到时候就不是痰中带血了——会大口咯血。”
老者脸上的从容彻底没了。
他盯着王知还,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目光落在长孙皇后灰白的脸色和那暗红的血斑上,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殿内静得可怕。
李世民站在榻尾,从王知还进门到现在,他一言未发。此刻他终于开口了。
“你们二人的诊断,”他顿了顿,急切道,“我已听明白了。一个是主张用麻黄剂宣肺,一个是主张虚火不宜辛散。
那些我都不关心。现在我只问一句:夫人眼下的状况,该用什么法子?有没有把握!?”
老者的嘴唇动了动。
李世民的目光移向王知还。
王知还说:“先用针灸稳住气息,再换方子。不能再等了。”
老者猛地转过头:“不可!夫人此刻咳血,乃是血热妄行。针刺迫血,万一针入血出不止,谁能担这个责?”
王知还迎着他带着威压的目光,没避。
“前辈,您说针刺迫血,那是泄法过度才会出现的情况。
晚辈用的不是泄法——尺泽用泻法平喘,太渊用补法固肺,列缺平补平泻调气机。
三穴配合,泻的是肺中壅滞之气,补的是亏损之阴。
针灸的原则,虚则补之,实则泻之。
夫人是虚中夹实,不是纯实,不能用纯泄法,也不该只用汤药硬攻。”
他面容威严,眉宇间满是忧色,却强压着怒火与焦虑,喝道:“够了!人都这样了,你们还在吵!说,到底有没有办法救?”
老者看向李世民,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王知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李世民行了一礼:“李老爷,夫人此时必须先用针灸稳住气息,否则针药难入。晚辈愿一试。”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感激,也有难以言喻的重托,他重重一点头:“好!王郎君,你尽管施为,出了事,不怪你,有我担着!”
老者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半个“不”字。
王知还不再废话,打开药箱,铺开针囊。“周夏!”
“弟子在!”周夏早已按捺不住,此刻听到召唤,手中的银针捏得死紧。
“尺泽、太渊、列缺。你扎左边,我扎右边。
尺泽泻法平喘,太渊补法固肺,列缺平补平泻调气机。
记住,手下留神,这是虚中夹实之证,不可用蛮力!”
王知还语速极快,手上动作却稳如磐石,捻起一根银针便朝穴位刺去。
周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找到穴位,毫不犹豫地下针。
一左一右,两人配合默契。殿内静得只剩下长孙皇后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老者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晴不定。
他不相信这种乡下土郎中的针法能有什么效果。
但看了片刻,他的表情变了——这两个年轻人的手法,不是野路子。
取穴精准,捻针的角度和深度都有讲究,绝不是随便练几天就能做到的。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令人心悸的哨鸣音消失了。
第88章 力挽狂澜
长孙皇后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攥着被角的手指也松开了。
脸上的潮红退了大半,血色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不是方才那种灰白得吓人的模样。
她睁开眼,先看了看跪在榻边的长乐,又看了看攥着她裙角的兕子,最后目光落在王知还身上。
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薄:“王郎君……又麻烦你了。”
王知还倒了半碗温水,托着她的后颈慢慢喂了几口:“夫人,先别说话。针灸刚走完气,歇一歇。”
他放下碗,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开始写方子。
写到一半,顿了顿,偏头看向窗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前辈,您之前用麻黄剂攻邪,这个思路不是全错。
夫人之病,平日确实是阴虚为本,但今日发作时兼夹了外感风寒。
您用麻黄宣肺,方向是有的,只是细辛和麻黄的配比过了,加上没顾上护住阴液,才出了问题。”
老者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王知还继续写,一边写一边念:“麻黄减到一钱半——留一点宣肺的力量,但不能再多了。
加麦冬五钱、沙参五钱、川贝三钱、百合四钱,润肺护阴。再加一味熟地,五钱,往根上补肾阴。
肺为气之主,肾为气之根,治肺不治肾,等于只救枝叶不顾根本。最后加炙甘草二钱,调和诸药。”
他把方子写完,搁下笔,起身把方子递到老者面前。
这个动作,不是示威,不是羞辱,只是医者之间的一个交代。
“这方子,照前辈刚才说的道理,麻黄宣肺加上滋阴润肺,标本兼顾。晚辈年少,经验不足,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前辈指正。”
老者低头看着方子,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地看。
麻黄一钱半。麦冬五钱。沙参五钱。川贝三钱。百合四钱。熟地五钱。炙甘草二钱。
他把方子看完,慢慢叠起来,握在手里。抬头看了王知还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这方子……没问题。你开得很好。”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老夫今日,受教了。”
说这话时他的脊背没有刚才那么直了。
刚才辩论时,他满心只想着自己的脸面、三十年的资历、太医署首席之尊严——
这些东西像一堵墙,把他挡在墙后头,让他看不清眼前这个少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可现在墙塌了。
不,不是墙塌了,是这少年亲手给他拆的。拆完之后,还给他铺了一条生路。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方子,麻黄一钱半。这少年没把他的麻黄全否掉,留了一钱半。
还说“方向是有的”。
他行医三十年,知道这一钱半的分量——不是药的分量,是人的分量。
是给他留的体面,留的余地。
更要命的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另一件事。
如果今晚这少年没来——如果皇后的针没扎下去,那张方子没开出来,娘娘的脉象继续往虚脱上走——
那或许明天天亮的时候,跪在这殿门外的不光是他自己,还有他的全家老小。
太医院首席医官,用药失误致皇后病情加重。
这条罪名不用等陛下开口,光是大理寺的文书就能把他定罪。
到时候别说脸面,连命都不是自己的。
而这少年,不光救了他的命,还给他递了台阶。
把一场可以当场要他命的误诊,轻描淡写地化成了一句“辨证不同”。
这份胸襟,不是医术能概括的。
王知还微微欠身,语气很平:“前辈言重了。医者之间,辨证不同是常有的事。晚辈不过是运气好,碰巧见过类似的病例罢了。”
李世民站在榻尾,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看着那少年向一个方才还面红耳赤的老者欠身行礼,看着他轻描淡写地把一场差点闹翻的冲突化成了一句“辨证不同”。
他忽然想起上回在农庄枣树下,这少年说“水太热则焦”——不光是对病,对人也是这个道理。
这种分寸感,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
有人活到白发苍苍也不懂什么叫得理饶人,有人十几岁便已明白,把人逼到绝处从来不是什么本事,把人从绝处拉回来才是。
长乐跪坐榻边,抬起头,目光落在王知还的侧脸上。
他正低头收拾针囊,动作不快,一根一根擦拭,然后按顺序插回皮囊里。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暖光,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可心里却是暖暖的。
兕子从母亲脚边爬起来,走到王知还面前,仰着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