榫眼开得方方正正,卯榫合上去严丝合缝,不用钉不用楔,两块木头就这么咬在一起。
“你也学过木工?”王知还头也没抬。
“没正经学过。师父的医庐漏雨,我修过几回房顶,算是摸过锯子。”
“那也差不多了。你过来试试手。”
王知还把锯子递给他。
周夏接过锯子,学着王知还的样子锯木料。
起初走线歪歪扭扭,锯了半根就歪出去一个指头宽。
他咬着下唇重新来,这次锯得慢,眼睛紧盯着墨线,锯到一半额角就开始冒汗。
“眼睛别盯着锯子。”
王知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盯着线。锯子跟药刀一样,用力在手腕,不在胳膊。”
周夏调整了一下握锯的姿势,果然稳了些。
锯到第三根木料的时候,锯齿已经不怎么会跑偏了。
两人一蹲一站,干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升高了些,晨雾散尽,院子里亮堂起来。
阿黄啃完一根猪骨,把骨头埋在枣树根下,用鼻子拱土盖好,然后趴在上面假装什么都没藏。
“你这小东西,倒是不认生。”周夏擦了把汗,看着阿黄。
“它就这样。”王知还拿起墨斗,“谁来都当自己人,要靠它来看家护院,估计家都早就空了。”
墨斗的线弹在木板上,啪的一声轻响,留下一道笔直的黑线。
又过了一个时辰,两张床、一张桌子、四把凳子,全部完工。
木料是王知还前段时间让老张头进山砍的松木,晾了一个多月,干透了,打出来的家具轻巧结实,凳腿落地稳稳当当。
榫卯全都卡得死死的,周夏试着摇了摇,纹丝不动。
王知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他绕着床架走了一圈,又蹲下检查了几处接口,然后从灶房端来一锅隔水蒸过的药糊。
“这是?”周夏凑近闻了闻。
“苦楝皮煮水调黄柏粉,防虫防蛀的。”
王知还用刷子蘸了药糊,顺着床板的缝隙刷进去,“新木料虽然干透了,但虫卵不一定死。刷一道药,能管三年。”
周夏也拿起一把刷子,蹲在桌子旁边跟着做。
他给木料刷药的手法很匀,刷子不蘸太多药糊,顺着木纹一笔一笔走,不堆积,不留白。
王知还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药锅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两人正刷着,院门被推开了。
老张头扛着锄头走进来,看见院子里摆了新家具,笑道:“庄主,您这手艺还是这么的好。新打的床,应该是给老周他们的吧?”
王知还“嗯”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老张,正好你来了,帮我把这两张床搬进去。”
老张头放下锄头,他儿子张大柱也扛着锄头走到院门口。
老张头招了招手,父子俩一人抬一边,把两张床搬进周伯父子住的那间偏房。
床架往里一放,正合适。
周伯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眼眶红了。
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王知还深深鞠了一躬。
王知还摆了摆手,说:“灶房里有小米,白面也是新的。你们就放宽心,安心地住下,等伤好了再说别的。”
这时候,围栏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咕咕嘎嘎的叫声。
周夏转头看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围栏里多了一群鹅。
十几只灰毛白腹的鹅挤在围栏一角,伸着长脖子互相推推搡搡,叫声此起彼伏。
“这是……”
“老张头昨天送来的。”
王知还拿起刨子,弯腰收拾地上的木屑,“他媳妇娘家养的,说农庄水塘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养点鹅。
鹅吃水草,养大了下蛋腌咸鹅蛋,比鸡蛋白,并且这家伙凶着呢,还能看家,比阿黄这没用的管用。”
阿黄趴在枣树根下,听到自己的名字,心想,这铲屎官应该是在说自己坏话。
它竖起一只耳朵,虽说想听,但懒惰的天性却让它的脑袋仍旧搁在前爪上。
灰灰倒是从石桌上跳下来,踱着步子走到鹅栏旁边,蹲在横杆上往里看。
一只大鹅猛地伸长脖子朝它啄来,灰灰往后一窜,轻巧地落在两步外,舔了舔前爪,若无其事地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王知还看着灰灰的背影,低头笑了。周夏也忍不住笑了。
这院子里的东西——猫也好,狗也好,鹅也好——好像都有自己的脾气,但凑在一起,偏偏就让人觉得安生。
两人刷完最后一道药,把家具搬到各自该待的位置。老张头拿竹扫帚把院子里的木屑扫成一小堆,说留着给灶房引火用。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阿黄从枣树根下爬起来,走到周夏脚边,嗅了嗅他的裤脚,然后卧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
周夏低头看着这只大黄狗,想起昨天自己差点掉眼泪时,也是这只狗最先走过来,舔他的手指。
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阿黄的尾巴在泥地上慢慢扫了两下。
王知还从灶房端出两碗凉茶,一碗递给周夏,一碗自己喝。
“多谢庄主。”周夏接过茶碗。
“不用叫庄主。”王知还喝了一口茶,“叫王哥就行。”
周夏端着茶碗,低头喝了一口。凉茶是野菊泡的,微苦,喝完舌尖有一丝回甘。
他又想起了师父——师父在的时候也是这样,从来不说“我是你师父”,从来乜不说“你要怎样怎样”。
师父只是把脉枕放在他手里,然后告诉他,行医之人,有一线希望就要走到底。
现在师父不在了,他走了上千里路,从一个山沟走到另一个山沟,然后走到了这个院子。
这院子里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话不多,干活利索,会酿酒,会诊脉,会打家具,好像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更是会在收留他的第二天一早,给素不相识的伤者打两张床,着实让他心服口服。
第85章 生态养殖构想
正午的阳光透过枣树叶子,洒在地上斑斑点点。
石桌上晾着刨子、锯子和半锅没用完的药糊。
新打的小方桌上摆着两碗凉茶,桌边坐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
周夏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去拿墙角的扫帚。
他总是那样的勤快,或许是大多数人,出入新环境,所采取之方法。
他先把石桌上的木屑扫干净,又去扫墙角堆着刨花的地方。
王知还端着茶碗靠坐在枣树旁,看着新来的少年干活的背影,忽然开了口。
“半夏,你那套治骨伤的针法,是你师父教的?”
周夏停下来,点了点头。
“应该是太行山南麓的流派吧。”
王知还把碗放在桌上,“开方也是,用药偏温补,不像北边那派下手那么猛。
太行山那边的路子都这样,外科用针多过用刀,内科讲究扶正托毒,不伤胃气。”
周夏回过头看他,眼里有些讶异。
王知还语气平淡,接着说:“你昨天报的脉象很准。沉细无力,数而微涩,尺部尤弱——这是正气已伤、邪毒内陷的脉象。
要判断这个不难,难的是你在路上还知道怎么走药线。你师父给你留的手札里,有类似的病例?”
“有。”周夏放下扫帚,从怀里掏出那本磨破了封皮的手札,翻了翻,找出一页递给王知还,“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说骨伤若有脓,不能直接封口,要从下往上走药线,让脓有出路。但我以前只在兔腿上练过。”
王知还接过手札,低头翻了几页。
纸已经泛黄,字迹端正却显老迈,看得出是很早以前的手抄本。
他翻到周夏说的那页,看了片刻,把手札还回去。
“教你针法的是谁?也是你师父吗?”
“是的。”周夏说,“我师父说我手稳,适合学针。
不过师父的针法只教到经筋层,他说再往深的,他自己也没学好,怕教错了。”
王知还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枣树晃动的枝影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教得对。”
王知还放下茶碗,“针入骨髓,是最后的手段。
功底不到,一针下去不是救人,是毁人。你师父宁愿不教你,也不乱教——这才是真正的好师父。”
周夏低下头,手指捏着那本手札的边缘,纸张在他指尖轻轻卷起来。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跟他说,别觉得自己学得太少,该学的都学了。那些还没学的,早晚会有人教你。
师父没说是谁。也许是师父知道,这世上总有下一个人。
“你的手法已经到了。”
王知还站起来,把刨子、锯子归拢到墙角,“经络骨脉,每一层该走多深、该用几分力道,这些不是光说能说明白的。得练。”
周夏怔怔地看着他。王知还已经在往灶房走:“收拾完过来帮我喂鹅。”
下午的光阴一晃就过去了。
太阳从正头顶偏到西边的时候,王知还带着周夏去后山割了一筐野艾草。
野艾长在山脚溪边,半人高,叶子背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白绒毛。
王知还说这是给周伯儿子换药用的,艾叶煎水洗创口,比单用酒省钱。
两人割了满满一竹筐回来。王知还去接药锅准备煎艾汤,周夏把割艾草的镰刀擦干净,放进墙角的农具堆里。
他看见阿黄又叼走了王知还的半只草鞋,追上去抢下来,阿黄不满地朝他打了个喷嚏,甩着尾巴气哼哼地趴回枣树根下。
晚上,周夏煎好艾汤帮周伯的儿子换了药。
揭开昨天的敷料,伤口边缘已经没那么红了,腐肉脱落的地方露出新鲜肉芽,颜色是健康的粉红。
周夏用艾汤冲洗创口,敷上王知还给的新药膏,重新包扎好。
周伯站在旁边看他换药,端了碗水等他换完才敢出声:“小夏,你跟庄主……能学到本事不?”
周夏把布条扎好,抬头看了看前院那棵大枣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