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45节

  顿了顿,他将注了七分满的茶盏轻轻转动,看琥珀色的汤沿着杯壁漾开。

  “其实说到底无非就两个字,绝路。”

  他吐出两个字,抬眼,目光掠过李世民,投向远处枣树摇晃的疏影。

  “李老爷,你想想当时陛下的处境是不是就是,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之绝路。

  朝堂之势,军中权柄,人心向背……早已拧成一根绳,已经套在脖子之上。

  退一步,早已经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悬崖,是妻儿老小、心腹袍泽一并摔得粉身碎骨。”

  王知还他语气平平,像在说后山的茶树该修剪了。

  “当今陛下作为为人夫,当护妻子;为人父,当保稚子;为主君,当顾下属。这难道不是为人之本分?”

  他啜了一口茶,喉结微动,“当这些人都被逼到悬崖边时,拔刀向前,不是心狠,是本能。

  换作任何人身处其位,别无他选。所谓‘刻薄寡恩’……”

  他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怅然的笑,“那是太平年月,站在干岸之上所说的便宜话罢了。

  当时陛下但凡犹豫一秒,或许结局就不一样了。由此也不得不佩服当今陛下之果勇。”

  院中只听见松炭在炉中“噼啪”轻响。

  李世民仍看着他,深潭似的眼底,有什么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他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缓缓饮尽。凉茶入喉,先涩,后来竟泛出一丝回甘。

  “王郎君,可坊间议论,大多说他手段酷烈,有违人伦。”

  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像在说旁人之事,目光却仍锁在王知还脸上,静待下文。

  他问出这句话,心中并无怒气,反倒是一片近乎审慎的清明。

  少年那句“本能”与“本分”,如清泉涤荡,竟让他背负九载的心枷为之一松。

  可正因这前所未有的松快,反而生出了一丝更深的、连自己都未全然察觉的渴望——

  他想知道,这穿透血肉、直指核心的理解,能否经受住那最锋利的、名为“人伦”的刀刃的刮擦。

  他想听这少年,如何用他那套朴素却坚硬的道理,去触碰这世间最为坚固的、评判帝王功过的那道铁尺。

  这问话,是释然后的更进一步,是验证,也是他对自己内心的一场无声的叩问。

第75章 老百姓不关心这些

  王知还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点怅然的笑意深了些,眼里却是一片澄澈。

  “李老爷,”他缓声道,语气里带着种近乎朴拙的通达,“那是太平光景,坐在自家屋檐下说的话。

  刀没架在脖子上,道理总是圆的。真被逼到那份上,还能挺直腰杆念‘人伦’二字的,万中无一。”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静,“不在其位,不临其境,苛责总是容易。可百姓心里,另有一本账。”

  “至于我等之草民,”他伸手取过李世民面前的空盏,提起尚温的公道杯,慢慢注水。

  热气又袅袅升起。“说实在的,御座上坐的是谁,那把椅子怎么来的,并不真的挂心。挂心的,是坐上那把椅子之后做的事。”

  “这九年,边关稳了,家里粮缸见底又能填满,夜里睡觉不必再竖着耳朵听马蹄声。

  贞观四年,突厥可汗被抓到长安那日,就比如我们村口最老的丈人,当时可是对着渭水方向焚纸叩头,老泪纵横……你要知道他儿子,就是死在那年。”

  王知还的声音很轻,却像小锤,一下下敲在人心上。“百姓心里有杆秤。一头,是血淋淋的旧事;一头,是实实在在的太平光景。如今,后头这头沉下去了。这便够了。”

  他将斟满的茶盏,轻轻推回。

  “所以,千古明君,”他总结般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未必是算无遗策的圣人。

  而是在那不得不抉择之后,用往后数十载光阴,将那抉择所负的山河之重、万民之托,一肩担起,且未曾卸下之人。

  对得住身后人,更对得住天下苍生。如此,便是了。至于恩怨之小节,自有后人评说。”

  话音落,余韵袅袅,散入枣叶疏影、初夏熏风。

  长孙皇后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口一直悬在胸口的、无形的气。

  她端起早已温凉的茶,徐徐饮尽,眉眼间那层极淡的疏离,化开了。

  长乐低下头,用绢帕默默擦拭裙上茶渍,指尖不再颤抖。

  李治松开捏得僵直的草茎,重新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小黑的耳根,目光却不自主地,再次飘向那布衣少年。

  兕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大人们之间那种令她不安的东西散了,便又开心地低头去编她那歪歪扭扭的草环。

  李世民看着眼前重新斟满的茶盏,琥珀汤里,映出自己模糊的容颜。

  他看了许久,方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凉透,入口清苦,那苦意在舌尖停留许久,才慢慢化开,留下一缕极淡的回甘。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

  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二十岁那年打王世充时,被流箭擦过留下的。

  玄武门那夜,月色亮得骇人,将整个长安城照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当建成的人头滚落时,他清楚听见自己心跳空了一拍——不是惧怕,是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便永远背在了身上。

  这些年来,朝上朝下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这四个字。

  朝臣不提,是不敢;当年一同淌过血的老兄弟们不提,是因为那是共同的血痂;儿女们不提,是因为懂事。

  今天,这少年提了。不是战战兢兢的避讳,也不是义正辞严的指责,更不是曲意回护的开脱。

  他只是平平常常地,将一笔陈年旧账,以一个最普通人的视角,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他抬起眼,见王知还正用竹夹细细清理素瓷壶中的茶渣,动作一丝不苟,蒙蒙的水汽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这小子大概不知道,刚才那番话,比九年来满朝文武所有歌功颂德的奏章加起来,更让他心头某处绷紧的弦,松了一寸。

  “当今陛下的旧事咱们就不提了。”李世民将茶盏搁回石桌,声音恢复了先前的随和,“王郎君,你既然说今上政绩可称道,那他推行的诸多新政,可有何不妥之处?”

  他问得随意,长孙皇后却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叩了两下——作为最熟悉他的妻子,长孙皇后当然知道,那是自己的丈夫在朝堂上,遇到真正要紧事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王知还将茶壶放回茶盘,略一沉吟。

  “李老爷,既然你想听,那我就直说了。姑妄听之,只当闲聊。”

  他指尖蘸了点残茶,在石桌面上划下一道横线,“我认为今上力推的均田与府兵二制,是安国之本,确是大善政。

  但这二制,有一处共同的要害——都依赖朝廷手中有田,有户籍。

  我们再想想如果田不够了,或者户籍混乱,根基就容易动摇。”

  “哦,王郎君,此话怎讲?”李世民端起茶盏,却不喝。

  “李老爷,你看。从贞观初,天下户数不足三百万,到今天已超过三百五十万,而且还在持续地增加。

  人丁一天天增多,田地却不会增多一分。再过十年二十年,关中的永业田,肯定昰不够分配的。

  田不够分,府兵就难以自养。府兵无以自养,就必然要另谋生路。

  到时候,朝廷就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加税养兵,要么坐视边防逐渐松驰——加税则民怨起,不加则边患生。”

  他用指尖在那道水痕上,斜斜划下一笔。茶水在石面上渗开,宛如一道浅浅的裂缝。

  李世民垂目看着那道水迹。户部年复一年核算授田,关中永业田渐渐达到极限,边军催请粮饷的奏疏日益增多,这些他岂能不知。

  但这少年将诸多散碎症结,用一条线清晰串联——人增、地少、兵疲,环环相扣。

  “那依你之见,这事可有解决之法?”

  “不是无法解决,是不能立刻解决。”

  王知还将公道杯中余沥尽数倒进自己盏内,“均田、府兵乃是根基,根基不可轻易动摇的。

  但这制度既然以田地为本,就须在田地之外,另寻途径——均田来稳住根本,同时鼓励工商,鼓励货殖,使朝廷税赋,不仅仅依赖田租。

  朝廷财用丰足,才能养兵、修渠、赈灾,不必尽数取之于耕农。

  百姓肩上担子轻了,府兵制才能慢慢图变,不至于因田亩不足而骤然崩坏。

第76章 近亲相结之弊端

  王知还略微停顿,目光投向院墙外远山的轮廓,眼神变得有些深远,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份慎重。

  当然还有一法,则扩地。此扩地则更加复杂。其中涉及到地理、军事、民生等许多事情,今日就不谈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和:“当然,这仅仅只是我一个乡野小民之妄言。

  治国不比种田,种田看天吃饭,成败不过一亩三分地;治国关系万千生灵,干系重大,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尽的。”

  李世民向后靠了靠,望着眼前少年平静面容。贞观九年,他在位第九年。

  九年来,站在他面前的人,或激昂陈词,或战兢惶恐,或语带机锋。

  唯独此人——不说空话,不表立场,只是平心静气,为他算一笔再明白不过的账:

  人会多,地会少,兵会穷,朝廷需早谋他路,至于其二法,扩地之言,先放之。

  王知还等李老爷消化之后停了一下,继续道:“眼下圣上鼓励民间早婚多生,这本身不是坏事,毕竟人口是国家的根本。

  但女子十三四岁就嫁人生子,身子骨还没长开——从医理上说,女子身体以血为本,月经初潮只是开始,肾气尚未充足,此时受孕生子,对母体损耗极大。

  张仲景在《金匮要略》里专门就提过,‘妇人年少,血气未充,产育伤阴’。

  《周礼》里也讲‘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这不是礼教的束缚,是医理的底线。”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认真了些,目光平视李世民:“这还只是寻常风险。要是遇上胎位不正,那就是一尸两命。

  更有甚者,尤其是世家大族——讲究一个近亲通婚,不与外人通婚,保持所谓的血脉纯正。

  他们却不知血脉太近,三代之内同源同脉,生出来的孩子体质孱弱是轻的,重则导致先天缺陷、多病早夭。

  《左传》里说‘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同姓指的就是同宗血亲。

  春秋时鲁国行内婚,国君连续三代子嗣不昌,最后国运衰败。

  这些古人已经反复验证过的事,后人若还不警醒,那就是拿子嗣的命在赌。

  这些世家大族,说起来饱读经书,但在我看来,关于这方面却是二字,无知。”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自然,只是在陈述客观规律,没有任何言外之意。

  长乐却忽然低下头,手指绞紧了帕子。

  长孙皇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将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瓷器落在石面上只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李世民听完王知还之话,想起自家长乐和长孙冲的事,心里已做打算。

  他忽然觉得,今天此行不虚。

  不是因为听得几句真话,而是因为在这方小小院落之中,有他在那九重宫阙内,永远难得见到的东西——一份不必权衡利害、不必揣测圣意、干干净净的坦率。

  “听君一席话,胜喝十盏茶。”李世民微微颔首,语出由衷,“往后如果再有不明之事,或许还要来打扰。希望郎君不要嫌吵。”

  “李老爷尽管来就是。”王知还取过茶叶罐,又往壶中添了一撮新叶,“我这里别的不好说,茶水肯定管够。”

  长孙皇后一直没多说话。她安静品茶,静听夫君与这少年一问一答。此刻她放下茶盏,轻轻牵了牵李世民衣袖,目光引向院角。

  李世民顺着望去。

  此时的兕子坐在枣树隆起的根瘤上,将编好的草环套在阿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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