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马在院门口停住。马上跳下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方脸盘,浓眉毛,身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又大又急,几步就进了院子。
他扫了一眼,目光先落在王知还身上,然后立刻转到王知还身后。
看到兕子的那一瞬间,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那是一个从绷紧到放松的过程,松得整个人都矮了半寸。
“小娘子!”他在兕子面前蹲下来,“您跑到哪儿去了!末将找了您整整一天!”
他的语气是压着怒的——不是真的怒,是那种急得不行了又不敢发出来的闷火。
跟爹训闺女似的,但话里话外分明带着怕。
兕子从王知还身后走出来,低着头,把竹蜻蜓藏在身后。
她知道自己错了,但又不太会认错,就在那儿站着,脚尖蹭脚尖,蹭了两下。
“对不起陈叔……”她声音很小,“兕子追蝴蝶去了。然后找不着路了。
然后走啊走啊走了好久好久。然后遇到了漂亮锅锅。
锅锅给兕子做了好好七的饭。漂亮锅锅还给兕子看了竹蜻蜓,会飞的!”
她说到竹蜻蜓的时候眼睛又开始亮,声音也大了,完全忘了自己正在认错。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确实应该认错,赶紧又把头低下去,但眼角还偷偷瞟着陈统领的反应。
陈统领的眉头在看到兕子完好无损的那一刻已经松了大半。他站起来,把目光转向王知还。
那目光是审视的。
从头到脚扫一遍——布衣,沾泥的布鞋,手上有茧,站姿松弛但不散漫。
没什么可疑的。但他还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多谢郎君收留我家小娘子。”他抱拳,语气客气但有距离,“敢问郎君尊姓大名?”
“王知还。此间农庄主人。”
“王郎君,今日之恩改日定当回报。”他弯腰去牵兕子的手,“小娘子,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兕子往后退了一步。
她把竹蜻蜓藏在身后,藏得紧紧的。眼睛眨了好几下,嘴抿着,下唇咬得发白。
“可是……兕子还不想走……”她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了,眼眶也红了,里面有水光在晃,“兕子还没有学会竹蜻蜓飞到云上面……兕子才练了一下下……”
她低着头,手指头转着竹蜻蜓的竹棍,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没有哭。就是把下唇咬得死死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倔强的硬是不肯掉下来。
陈统领面露难色:“小娘子,天色真的不早了。再不回去,家里该着急了。”
“可是漂亮锅锅……”
王知还蹲下来。
兕子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眼泪在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像是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又像是怕他开口就让她走。
“兕子。”王知还说,“竹蜻蜓明天还在。锅锅也还在。你明天来,锅锅教你把它搓到枣树那么高。”
“真的?明天就能飞到枣树?”
“那当然,我们兕子这么聪明,多练几回就必然能办到。”
“那——”兕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蜻蜓,“兕子要是不来的话,漂亮锅锅会自己玩竹蜻蜓吗?”
“锅锅等你来了一起玩。”
兕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竹蜻蜓从身后拿出来,递到王知还面前。
“给你。”她说。
“你不带回去?”
“兕子明天还要来玩的。带回去的话,明天还要带过来。马跑得那么快,万一掉在路上怎么办。”
她说得可认真了,像是在交代一件大事,“漂亮锅锅收着,明天兕子来了再一起玩。不许给你刚才说的那个邻居狗蛋——”
“你可以带回去,哥哥这里还有,哥哥答应你,哥哥这里的,也不给狗蛋。”
“真的吗?哥哥这里还有。那太好了,但是,就算哥哥这里还有,也不许给任何人,这些都是兕子的。”
“行,哥哥谁都不给。”
兕子满意了。她伸出小手指。
“拉钩。”
王知还伸出小手指,勾上了她的。
小指细得跟竹签似的,勾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小孩特有的热气。
“拉钩。”
“说话不算数的是小狗狗。”
“行,谁说话不算数就是小狗狗。”
“那漂亮锅锅,明天我可以带我姐姐过来玩吗?我姐姐可好了,很漂亮的哦,和锅锅一样漂亮。”
“行,没问题。你高兴就好。”
兕子松开手指,走到陈统领身边。陈统领把她抱上马。
她骑在马上,回过头朝王知还喊了声什么,但马已经开始走了,声音被风吹散了,没听清。
三匹马扬着尘土往长安城方向去了。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虫叫声盖住了。
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窸窣响,刚才竹蜻蜓撞上去的时候弄掉了一片叶子,掉在石桌上,绿得很新鲜。
他转身回了院子。
功德系统弹了条提示:“宿主善待走失幼童,功德值+80。”
八十点。比例不低,在佃户身上做多少好事才能换八十点。
他不至于想到那方面去,这附近住得起好衣裳请得起护卫的人家不是没有。
只不过能让一个下人怕到那份上,这户人家的规矩应该不小。
他把石桌上的碗收了,拿到厨房里洗干净。竹蜻蜓搁在窗台上,晚风一吹,竹叶片微微转了两圈。
第五章 李世民
立政殿里的灯还亮着。
李世民把最后一份奏折扔到书案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殿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他站起身,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走了几步。
“陛下。”内侍赵德在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低声禀报,“陈统领回来了。”
“快,快让他进来,别耽搁。”
陈统领快步走进殿内,身上的盔甲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单膝跪地,将头深深低下。
“陛下,臣失职。晋阳公主今日走失一事,臣——”
“这些待会儿再说,”李世民打断他,语气急切,“朕先问兕子人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回禀陛下,公主殿下一切安好,平安无恙。
之前是被长安城外一座农庄的主人收留了大半天,臣赶到时,公主刚用过晚饭,毫发无伤,并且和那庄主相处的非常愉快。”
李世民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他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长长舒了口气。
“收留?”没过多久,他又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具体怎么回事,你给朕详细说说,不要漏过一丝一毫。”
陈统领将陪着小公主出去踏春,小兕子走失的经过——因追蝴蝶跑出侍卫视线、误入农庄、被庄主收留款待——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摸出一样东西。
一支竹蜻蜓。
用竹片削成的,打磨得十分光滑,螺旋桨叶的角度看起来很有讲究。
李世民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公主殿下说,这是那家庄主做给她玩的。”
陈统领补充道,“真的能飞起来。晋阳公主特别喜欢,当宝贝似的,把这个带了回来。
农庄那里还留着一个,公主殿下说明天还要再去玩。”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用手指拨了一下竹片,叶片在烛光下微微转动了两圈。
那种顺滑流畅的手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得出来的——这需要不错的手艺,更需要天马行空的想法。
一个种地的庄户人,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做了件玩具。
不是花钱买的,是亲手做的,还需要非常好的耐心。
“这庄主什么来历?查过没有?”
“臣已经查过了。庄主名叫王知还,是太原王家的一个远房旁支,族中已无直系长辈,名下有两百亩田产。
一部分田地自己耕种,种了些臣没见过的庄稼,还有一些非常奇怪的农作物。
其余的租给佃户,他主动将租金比市面上的行情低两成租给了佃户。
因此周边的农户都称呼他为‘王小善人’。”
“租金低两成?”
“是。臣问了五家佃户,租金都是这个数。
还有一家佃户的儿子上个月闹痢疾,病得挺重,此人出手给治了,药到病除,医术极佳,并且分文未取。
那个佃户叫老张头,还说庄主在地里教他怎么改良土壤,说什么‘你今年那块地别种粟米了,改种我给你的那种稻子,产量能翻倍’。”
李世民把竹蜻蜓轻轻放在书案上,沉默了片刻。
“他收留兕子的时候,知不知道兕子的身份?”
“不知道。晋阳公主自己没说,臣也确认过了。他只当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走丢了。”
“他跟兕子说了些什么?怎么相处的?”
“臣赶到农庄的时候,正好听见他在跟公主约定——说‘竹蜻蜓明天还在,锅锅也还在,你明天来,锅锅教你把它搓得飞到枣树那么高’。”
“锅锅。”
“是。公主殿下年纪小,说话还有些奶声奶气,就一直这么称呼他为漂亮锅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