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74节

  不急。

第187章 断粮

  贞观九年,九月初五。

  清晨。

  周夏把灰毛驴拴在县衙对面的老槐树上,系了两个死结,又拽了拽绳头,确认不会松,才转身往粮铺走。

  粮铺在东街拐角,门脸不大,檐下挂着半旧的布幌子,“永丰粮行”四个字被日头晒得褪了色。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门口墙根蹲着一个人。灰布短褐,草鞋,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歇脚。

  这种打扮在县城里到处都是,挑担的、赶集的、等活的,没什么可奇怪的。

  周夏看了他一眼,推门进去。

  铺子里光线暗,几口大缸沿墙摆着,缸口盖着木板。掌柜的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掌柜的,买粮。”

  打算盘的手停了一下。掌柜的抬起头,目光越过周夏的肩膀,往门口看了一眼,又收回来。那一眼很短,但周夏看见了。

  “要多少?”

  “先买三石。”

  掌柜的没有立刻答话。他把算盘珠子拨回原位,手指搭在柜台上,顿了一下,才开口。

  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库里的粮不多了。”

  “库里还有多少?”

  “不多。”掌柜的又往门口看了一眼,这次没有避开,“客官……换个地方看看吧。”

  周夏在铺子里站了片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掌柜的眼神。那眼神不是不想卖,是不敢卖。一个开粮铺的掌柜,不敢卖粮?

  这不是生意上的事。强求没用,他转身走出铺子。

  经过门口的时候,那个蹲在墙根的人还蹲在那里,姿势都没变。

  周夏看了他一眼。那人也抬起头来,看了周夏一眼。四目相对,那人没有说话,周夏也没有。

  周夏转身走了,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背上,一直到巷口才移开。

  他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每一家都差不多——进门,开口,掌柜的目光越过他肩膀看一眼门外,然后说“库里没粮了”。

  第五家铺子在巷子尽头。门开着,没人。

  他走进去,站在柜台前面等了一会儿,里间传来脚步声。

  掌柜的走出来,看见他,也往门口看了一眼,正要开口,周夏先说了:“不用说了。我知道。”

  他走出粮铺,在巷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没有跟进来,也没有躲藏,就那么站在巷口的另一边。不近不远。一个在剥蒜,一个在打水。

  周夏牵着驴,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土路上。他没有回头。

  午时。

  程府的信先到了。

  送信的是程府一个老仆,骑一匹灰马,从长安一路赶到蓝田,马鞍两侧挂着两个空布袋,一看就是顺路来装酒的。但信先递进来了。

  铁蛋把信送到正堂时,王知还正在净手。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过信,拆开封口。信纸是粗麻纸,折了两折,墨迹浓淡不一。

  “王兄:长安这边,松醪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二月了。云门春的预定排到三月。

  天禄年初的几坛也都被人定走了,定金都收了。我现在手里货不多了。你再不发酒,我这边就没货可发,到时候酒肆就要翻脸了。

  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粮商还在卡你?我爹说再撑一阵子,可底下的人等不了。你给个准话。”

  落款是“处默急书”。写到“给个准话”那里,笔迹明显重了几分,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有火,一用力墨就洇开了。

  王知还把信放在案上,看了片刻,没有收起来。

  松醪酒的订单排到明年二月,云门春排到三月,天禄酒年初的几坛也定走了。

  这意味着程处默已经把今年冬天和明年春天的货都预售出去了。

  预售意味着他已经收了定金。收了定金就要交货。交不了货,程家的信誉就砸了。

  这个年代,如果信誉毁了,代表着什么,王知还一清二楚。

  铁蛋站在旁边,没敢问。他看见侯爷看信的时候,眉头没有皱,但嘴唇比平时抿得紧了些。

  “铁蛋,”王知还终于开口,“去告诉送信的人,让他稍等片刻,我写封回信。”

  铁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侯爷已经铺开了一张新纸,正在研墨。

  研墨的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稳。但铁蛋注意到,砚台边上多了几道水痕。这是研墨的时候手腕没稳住,洒出来的。

  傍晚。长安。永兴坊。

  书房的门关着。窗子开了一道缝,暮色从缝里挤进来,在案上铺开一片暗红色的光。

  茶是新沏的,没有人喝。热气在茶汤面上盘旋了一阵,散了。

  太常少卿郑元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

  崔续坐在他对面,正在翻一份文书。卢承业坐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

  李元道坐在郑元璹下手,端着一盏茶,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人今天在县城又碰壁了。”李元道说,“几处粮铺都不肯卖粮,他手下的人跑了一整天,一粒米都没买到。”

  他把茶盏搁下,摇了摇头:“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倒是不死心。

  他那编的什么字书,还装模作样呈了一部分到御前,大概是想让陛下觉得他真有本事。可这种伎俩,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们。”

  崔续把手里的文书合上,嗤笑一声:“字书?他?”他的手指在文书封面上敲了两下,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他要是真能编字书,那太阳真就打西边出来了。许慎编《说文》编了二十一年,陆法言编《切韵》用了八个人。

  他才多大?见过几本书?太原王氏的藏书他连门槛都没摸到过。

  你看他那庄子。又是养蚯蚓又是种新稻,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坐下来翻典籍?这分明是放出来的风。

  他遇到难处了,拿不出实打实的东西,就只能虚张声势。”

  “说到底还是年轻,火候不到。”崔续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以为在庄上挖几个坑、养几条虫,再放出风声说要编一部字书,就能吓住谁?

  他大约以为咱们是靠吓大的。不过既然他乐意演这出戏,咱们不妨捧个场。”

  卢承业仍低着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他在推演。“他放出风声说在编书,无非是想让外面的人觉得他还有底牌。

  房玄龄在政事堂替他说了话,陛下看了他的书稿——不管那几页纸是不是临时凑的,总之陛下看了。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长安城的风向变了一些。他现在需要用更多的东西来维持这个风向。

  那本字书就是他的旗杆。旗杆立住了,人心就不散。旗杆倒了,他就只剩一个庄子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可一个人同时做不了那么多事。种地、酿酒、写书,哪一样不需要日夜磨?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需要大块的时间。种地要看节气,酿酒要看火候,写书要看典籍。

  他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分给这三件事,每件最多四个时辰。四个时辰够干什么?他一样都做不精,那就一样都做不成。”

  他抬起头,看了郑元璹一眼,“那本书他写不出来的,充其量就是摆个样子罢了。

  等他的酒坊停了,庄子散了,他自己就会把这出戏收了。”

  郑元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边喝茶边笑。

  他把空茶盏放下,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不急不慢:“行了,那些事咱们知道就可以了,就当做个笑话。现在他那边还能撑多久?”

  崔续想了想,在心里计算了一番。“手下的人计算,他的存粮,最多撑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粮商买不到,他拿什么酿酒?酒坊一停,醉长安就断货。

  断货之后程家的信誉受损。程处默不会主动撤代理,但程家族里的那些长辈会给他施压。

  程家一撤,他就只剩房家和尉迟家那点茶叶生意了。茶叶这条路也被我们卡住了。整个长安城里的茶商现在没人敢接他的货。”

  郑元璹“嗯”了一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就再等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他那出戏也该收场了。”

  窗外的暮色又暗了几分。

  书房里有笑声——不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几个人围坐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等着台上的人演完最后一场。

  郑元璹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年轻人喜欢演戏,就让他演。

  演完了,自然就知道该退场了。小朋友不听话,就应该打打屁股。”

  几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在一起聊聊家常,扯扯风月。

  茶盏放回案上的声音很轻,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着什么。

  同一片暮色。皇宫。立政殿。

  殿里的灯已经点起来了。长孙皇后坐在软榻上,手里没有拿书,目光落在窗外出神。

  片刻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榻上正把玩着一方小玉印的李世民,开口了:“陛下,臣妾听说……蓝田那边,最近不大顺。”

  李世民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方小玉印。那是他让人给兕子刻的玩耍之物,印面还没刻字。

  “是不大顺。”他的语气很平,“粮商不卖给他,茶商也不卖给他。他手下的那个徒弟在县城转了一整天,一粒米都没买到。”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不处置。”李世民把玉印放下,抬眼看向她,“朕现在出手,他就不知道疼了。不知道疼,就学不会。让他自己想办法。”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李世民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笑,也没有皱眉,是一种很平静的表情——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她知道他不是不在意。

  “……臣妾明白了。只是长乐那边,恐怕她心里会着急。”

  李世民的手指在玉印上停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那就让她急。

  她既然心里装着那个人,就该知道那个人要走的路不是平的。朕能替她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她的驸马早晚有一天要站在朝堂上,面对比他今天面对的更难缠的局面。”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长安城里这些事,她想学,早晚都得学。

  朕不指望她变成谋士,但她得知道。有些刀子是看不见刀锋的。看不见的刀子,才是最利的。”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窗外的暮色又沉了一层,殿里安静下来。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兕子的声音先到,后脚跟才跨过门槛。“阿娘!阿娘!你看兕子在御花园捡到的东西!”

  她举着一片梧桐叶跑进来,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边角有点干,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她跑到榻前,看见李世民也在,愣了一下,然后把手背到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阿耶也在……”

  李世民看着她那副想藏又藏不住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捡了什么好东西,给阿耶看看?”

  兕子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摊开掌心。那片梧桐叶躺在她的手心里,黄中带着几道深褐色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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