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上前一步。从家到宫门的路上,他已经在心里拟好了方案。
“臣以为,分三步走。第一步,每乡选拔一人充当蒙学使者,先教官学,以县试为驱策——能背此书者优先录取。
以利驱学,见效最快。第二步,政府出资大量刻印廉价木版单页,散入集市、驿站、村头渡口,让百姓传抄自教。
一本书一旦进了百姓的手,就不是朝廷能控制的了——它会自己走,自己长。
第三步,待基础稳固后,将《三字经》与科举挂钩。届时不需要朝廷强推,天下人自己就会去读。”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蓝田的天香,已经凉了,但兰香还在。
“先走第一步和第二步。第三步等一等。有了基础,水到渠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刻印的时候,把王知还的名字放在上面。编者是蓝田县侯王知还。朕不掠人之美。”
“臣遵旨。”
尉迟恭站在一旁,一直没有插话。他是武将,读书的事插不上嘴。
但听到这里,他终于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比平时粗豪了些,神色却很郑重。
“陛下,茶的事。”
他把茶叶代理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程家管酒,房家和尉迟家管茶。
三等分法,每月提货现结。程家两个月卖了五百贯,房家和尉迟家的盘子不会比酒小。
“那小子把茶的代理权给了臣和房家。臣跟老房商量过了——茶利十成中划三成入内帑。官面上有个交代,底下做事才稳当。”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房玄龄一眼。两个人半夜跑来——一个递书,一个说茶。
一个是关乎天下蒙童的百年大计,一个是关乎几个家族的生计买卖。
这个年轻人,在种地之余编蒙书,在酿酒之余炒茶,在养鸡喂猪之余把代理权分给了三个国公府。
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个粗豪了一辈子的武将,在御前从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此刻,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陛下,臣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臣知道一件事——那小子把茶给了宝琳,不是给臣。
程处默从前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您也看到了。臣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事,今天臣想求您一件事。”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让宝琳跟着遗直,把茶这件事做好。臣不指望他封侯拜相,只指望他能成人。”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看着他,这个自己最信任的人,这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二十多年的老兄弟。
这个在玄武门把长槊横在太子建成面前的猛将,此刻跪在地上,求的不是功名,不是富贵,是儿子能成人。
“起来吧!敬德。”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笃定。
尉迟恭站了起来。
李世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凉透,一股苦涩从舌尖漫到舌根。他咽下去,把茶盏放回案上。
“那小子把茶的代理权给了遗直和宝琳,程家那两个小子管酒——他不是在给你们送钱。他是在帮你们教儿子。”
他的目光从尉迟恭身上移到房玄龄身上。
“你们都是跟着朕风里来雨里去的人。朕这个位子坐得稳,是因为有你们。
但你们老了。你们的儿子能不能接上,不光是你们的事,也是朕的事。”
他顿了顿。
“那小子是在替朕做了这件事。”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房玄龄和尉迟恭同时抬起了头。
替朕做了这件事。这句话的分量,他们掂得出来。
“书是书,茶是茶。”
李世民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茶是民间的物事,朝廷不插手民间买卖。
那三成不必入内帑。直接给长乐。”
尉迟恭愣了一下。房玄龄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
茶是他炒的,路是他铺的,两家是替他跑的。那三成给长乐——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陛下心里,王知还已经不只是臣子了。
他是陛下放出去的一只手,一只替陛下做那些朝堂上不方便做的事的手。
意味着在陛下心中,这少年和长乐的事成了。
意味着这少年除了是臣子,更是陛下的亲人。
尉迟恭咧开嘴笑了。他没有说话,但笑容里有一种粗豪的、不做掩饰的快慰。
“陛下,那个——”尉迟恭搓了搓手,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刚才臣跪得太急了,忘了说。茶利的事,臣跟老房商量过。
臣那份,分一半给宝琳。让他自己管账,亏了算臣的,赚了算他的。”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敬德,你这是在给儿子攒家底?”
“臣就是——”尉迟恭挠了挠后脑勺,那张黑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局促,“臣就是想让他知道,钱不是白来的。他得自己挣。”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又拿起那本书,翻到那一页,看了片刻。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把他眉间的纹路照得更深了几分。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从他登基那天起就在想的事。
高句丽。隋炀帝三征而亡国,百万骸骨弃于辽东。
他想打这一仗,从贞观初年起就在等——等府库充盈,等兵精粮足。但打仗不只是打仗。
打完了,怎么守?怎么让那些新纳入版图的土地,变成真正的大唐疆域?
武力征服,只能征服一代人。下一代人呢?
如果他们没有读过这本蒙书,如果不知道当今天子修文德服四夷,如果不知道自己是唐人——那这场仗,就白打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三字一句,朗朗上口。
蒙童背了它,就知道天有春夏秋冬,地有南北西东,就知道高祖如何开国,当今天子如何治世。就知道自己是唐人。
这才是真正的“服四夷”。不是用刀,是用书。不是用铁骑,是用童谣。
他合上书,手指在粗糙的桑皮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件事,急不得。”
他放下书,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但也不能让它烂在手里。玄龄,你拟个章程,一步一步走,稳当些。
先在京畿诸县试推,看民间反应再定下一步。
不管推多远,有一个底线不能破——这本书,不能收钱。
它不是买卖。它是种子。种子撒下去,百姓会自己种。”
“臣遵旨。”房玄龄躬身。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忽然松了几分。
那几分松动,不是帝王对臣子的恩典,是并肩走了二十多年的人之间的老交情。
“玄龄,你方才说‘愧不敢当’的时候,耳根都红了。”
房玄龄耳根又红了几分:“陛下说笑了。”
尉迟恭在旁边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陛下您就别为难老房了。
他被那小子写进书里,心里指不定多美呢——回家的路上脚步都是飘的。”
房玄龄瞪了他一眼:“尉迟公慎言。”
尉迟恭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满不在乎。
但他看了一眼房玄龄,又看了一眼李世民,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陛下,臣刚才说那些,不是替宝琳讨赏。
臣是想说——那小子做的事,臣看在眼里。他编书,是为了让天下的孩子有书读。
他把茶交给我们两家,是为了让我们的儿子成人。
臣这辈子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臣知道什么是好人。”
他抱拳行礼,腰弯得很低。
“臣替宝琳谢陛下。也替宝琳谢那小子。”
第158章 傲娇的李世民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摆了摆手。
“行了,都回去吧。”他顿了顿,“玄龄,你那份抄本,留一本在朕这里。”
房玄龄从袖中取出房遗直抄写的那本,双手放在案上。“臣已备好。”
李世民拿起那本抄本,翻到那一页,看了一遍。
笔迹端正,是房遗直的手笔——和他父亲的笔迹很像,但多了一分年轻人的工整。
他合上书,放在案角,和原版并排。
两本《三字经》。一本原版,泛黄卷边,带着农庄的泥土气。
一本抄本,端正整洁,带着书香门第的墨香。
两本书并排放在御案上,像两条路,从同一个地方出发,去了同一个方向。
“朕没有看错他。”
说的是谁?房玄龄,还是王知还?他没有说。但在场的两个人都懂了。
李世民又看了那两本书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房玄龄和尉迟恭。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片刻后,他开了口。
不是面对臣子的语气。
“朕登基九年了。”
他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
房玄龄微微一怔。尉迟恭也愣了一下。
但没有人接话。
他们都听懂了。
登基九年。这九个字里,有多少他不想说、也不能说的东西。有多少他一箭射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