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笑得直拍石桌,尉迟宝琪嘴角动了动,连小满都忍不住扑哧了一声,阿黄被笑声吓了一跳,竖起耳朵左右看了看,又趴下了。
后院传来房遗爱的大嗓门:“再来!再来!刚才那下不算!”
接着是陈武的声音:“站稳了!出拳要快,收拳要更快!你拳头打出去不收,是等着敌人抓你手腕吗!”
房遗直听着弟弟中气十足的喊声,微微一笑。
他拍了拍袖中的书,心想——今天这一趟,弟弟在后院练了拳,他在前院得了一本书。
都是收获,都是造化。
日头偏西,众人起身告辞。
房遗直上马车前,袖中的那本书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踩着车辕上了车,坐定之后,又拍了拍袖口,确认书还在。
尉迟宝环翻身上马,在马上朝王知还挥了挥手。“侯爷,下回我还来!”
他骑术有长进了,至少上马的动作比来时利索了不少。
尉迟宝琪没说话,但他看了王知还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马蹄声嗒嗒嗒地远去,扬起一路尘土。阿黄追到院门口,朝着尘土的方向叫了两声。
灰灰从枣树上跳下来,落在王知还肩头,尾巴搭在他后颈上,凉丝丝的。
王知还站在枣树下,看着那道尘土慢慢落定。官道两旁的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在秋风里沙沙地响。
他想起今天房遗直看《三字经》时的表情——那不是在看书,是在鉴定一件宝物的真伪。
从翻开第一页的惊讶,到看到“三纲者,君臣义”时的肃然,再到合上书之后的沉默。
那本书会传到房玄龄手里。房玄龄看到之后,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个在书房里抄“安得广厦千万间”抄了好几遍的人,不会对一本可能改变天下蒙童命运的书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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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从院门外走进来。他穿了一身灰色布袍,袍角沾着尘土——刚从长安回来,还没换衣裳。他的步子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侯爷。”他在王知还对面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封上沾着几粒沙子,是河东的沙子。“周虎从河东来的信。”
王知还展开信纸。字迹潦草,有些笔画写飞了,看得出是匆忙写就的。
“侯爷:薛仁贵已携母启程,约五日后到庄。
此人确实力大无穷,途中遇一恶犬伤人,他随手一挡,将那犬推出数丈,犬哀嚎而去,不敢复近。
其母年迈,但身体尚可,一路颠簸,未见不适。周虎拜上。”
恶犬。数丈。王知还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一下。一条恶犬被随手推出数丈,这不是力大无穷,是天生神力。
而且他挡了,不是打,不是踢——他在保护什么人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攻击,是格挡。
这个细节,比“力能扛鼎”更让他在意。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五日。薛仁贵。那个后来三箭定天山、白袍震辽东的年轻人,此刻正扶着年迈的母亲,走在从汾阴到蓝田的官道上。
他的全部家当大概只有一个包袱,他的全部身份只是一个种地的农家子弟。全天下知道他将成为什么人的,此刻只有一个。
王知还站起来,走进暖房。暖房里热气氤氲,西红柿苗又长高了一截,茎秆已经粗壮到需要搭架子了。
菠菜和蒜苗也冒了头,细细的,嫩嫩的。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叶子。土是润的,不用浇。
他站起来,走出暖房,把门关好。
月光照着整座庄子。酒坊的发酵池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暖房的油纸顶棚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灶房的烟囱还冒着余烟,细细的,在夜空里散开。练武场上的沙坑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是今天护卫们加练时留下的。
他站在枣树下,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五百贯入库了。那是酒的钱,也是程家兄弟从纨绔变成生意人的见证。
新茶的代理权给出去了。那是茶的路,也是房家和尉迟家从此被绑在一起的纽带。
房遗直把《三字经》带回长安了。那是启蒙的种子,也是他对这个时代交出的答卷。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玉佩。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五日。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薛仁贵。马周。
一个是将来要三箭定天山的男人,一个是将来要官至中书令的男人。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但他知道。
他转过身,朝卧房走去。灰灰从枣树上跳下来,落在他肩头。
阿黄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地躺在枣树根下,呼噜声渐渐响起。
远处,官道上有一骑快马闪过。
马蹄声急促,往长安方向去了——大概是周虎派来的人,提前报信的。
月光把整座庄子笼在一片清辉里。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张还没有画完的图。
贞观九年,八月十八。夜。
房遗直回到府中时,长安城的暮鼓早已响过了。
整座城市沉入宵禁的寂静,只有秋风掠过坊墙上的瓦当,发出细细的啸响。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没有先去书房,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麻纸订的,边角微卷,封面上什么也没有。
大郎每天用它背书,书页上还有那孩子不小心滴上的米汤印子,干了之后硬硬的,把那一页的纸绷得微微发皱。
他把书放在案上。叫来两个识字的老仆,又让人去书房唤了书童来。三个人,三份纸笔,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今晚抄完这本册子。记住。原样抄,不许有错字,不许有漏字。抄几份,就几份。”
书童把册子接过去,翻了两页,眼睛亮了。
两个老仆也凑过来看,其中一个轻声念了两句,念完自己先愣了:“这书……”
房遗直的目光扫了过来,虽不凌厉,却让那老仆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淡淡道:“不必多问。抄就是了。”
三人应声退下。
那念书的老仆后背已渗出一层冷汗,被风一吹,才惊觉自己方才的僭越。
真是昏了头,竟敢向主子问起话来。
想来是这些年主人太过随和,倒让自己忘了本分,浑然不知深浅了。
房遗直整了整衣冠,确认袖口和领口都妥帖了,才迈步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还亮着灯。
房玄龄坐在案后,面前的文书摊开了一半。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已经干了。
他今年五十有六,多年案牍劳形,眼睛已经不太好使了。入夜之后看字,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他抬头看了一眼长子。房遗直不是一个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这一点随他。但此刻,房遗直的神色里有某种压着的东西。
房玄龄放下笔,没有说话。他在等。
房遗直走到书案前。
“阿耶,今日在蓝田庄上,发生了一件事。王县侯把茶的代理权给了我和尉迟宝琳。”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在心里过了很多遍的事。
茶分三等,每月提货,现结,不许赊账,不许降价,不许掺假。
程家的酒两个月净利五百贯,茶的消耗比酒大,出货量只会更多。
他把数目报完,然后说了一句:“他给的是儿子我。不是给您。”
房玄龄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烛火在灯芯上微微跳动,把房遗直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房玄龄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他是当朝宰相,这辈子见过无数人。有些人给你送礼,是求你办事。有些人给你送钱,是想攀你的关系。
但那个年轻人把茶的代理权交给房遗直——不是给他房玄龄——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是在巴结一个宰相。他是在培养一个宰相的儿子。
程家的事他当然知道。程处默从前是什么样子,长安城里无人不晓。
如今一个人撑起程家的酒线,两个月给家里赚了五百贯。那气度,那做派,和从前判若两人。
现在,轮到房遗直了。
房遗直是他最放心也最不放心的儿子。放心的是他的品行,不放心的是他没有经过事。
书房里教不出经世致用的本事,朝堂上教不出独当一面的魄力。
这些东西,只有摔过跟头、吃过亏、自己爬起来,才能学会。
但房遗直是长子。长子不能摔跟头。至少不能让别人看见他摔跟头。
那个年轻人给了房遗直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摔跟头的机会。
蓝田庄上,不是朝堂。尉迟宝琳,不是政敌。茶叶买卖,不是国事。
就算做错了,也不会伤筋动骨,但该学的东西一样都落不下。
管账、管人、管事。
和尉迟宝琳这样的勋贵子弟打交道,和三教九流的商人讨价还价,在利益分配中一碗水端平。
这些事情,书房里学不到。
更重要的是——他带着弟弟们一起做。
那些弟弟们,跟着大哥跑过生意,吃过大半夜还在盘账的苦,分过事情做成之后的甜。
他们就会知道,大哥不是靠父亲余荫才站得住的人。等到他房玄龄老了,退了,不在了——这个家不会散。
房玄龄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个年轻人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一桩买卖交给了一个年轻人。但这桩买卖本身,就是最好的老师。
“章程要定清楚。”
房玄龄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但比平时慢了半拍,“明天你去找宝琳,把账目、分成、出货的细则理出来。
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亲兄弟明算账,三家国公府之间更不能含糊。”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