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你他娘的真是杀人如麻......”
然后,松开了握在炮弹尾翼上的手。
炮弹滑进炮管。
他又拉动火绳。
下一秒,炮口喷出火光和浓烟,炮弹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北门外那两门拿破仑炮砸过去。
段祺瑞没看结果——迫击炮这玩意儿,打出去就听天由命了。他扭头冲炮组吼:“装填!第二发!”
这回轮到四个“学徒炮手”了,只见他们手忙脚乱地塞进第二发炮弹。
“咚!”
又一发出去了。
段祺瑞这才直起身,眯着眼往北门外瞅。
第一发炮弹,砸在左翼那门拿破仑炮前五丈远的地方,炸起一团泥。没中。
但炮手们已经乱了。有人趴下,有人往后跑,那门炮孤零零杵在那儿。
第二发炮弹,不偏不倚,正中右翼那门炮的炮车。
“轰!”
木屑、铁片、人体残肢,混着黄绿色的烟雾腾了起来。
段祺瑞嘴角咧了咧。
“中了......继续打!”
......
当段祺瑞的炮弹打过来时,那两门拿破仑炮的炮手刚刚装填完毕。
荷兰顾问刚刚哆哆嗦嗦举起令旗。
就在这时......
“咻......”
“轰!”
第一发迫击炮弹砸在左翼炮前三丈,泥巴溅了炮手一脸。
炮手们愣了。
华人那边有炮!
第二发正中右翼炮的炮车。炮弹的威力巨大,木头炮架炸得粉碎,炮管子歪倒一边,压住了两个装填手。惨叫声、哭嚎声,混着硝烟味飘过来。
苏丹还举着刀,当场石化了。
坎普脸更白了。他不知道有迫击炮这种武器,但他知道有苦味酸炮弹.......华人那边打过来的炮弹,显然就是用苦味酸装药的。
这种炮弹,荷属东印度军队里都没有!
当然,荷属东印度军队也没有马克沁......
这仗,还怎么打?
“苏丹……”坎普咽了口唾沫,“咱们……咱们先撤吧?”
“撤?”苏丹扭过头,眼珠子通红,“撤哪儿去?回坤甸等死吗?!敌人有炮!”
他刀尖一转,指着晒胶场里那八百来号残兵:“冲!给老子冲!冲进去!杀光华人!抢到的都是你们的!”
那八百来号人,你看我,我看你。
就在这时,段祺瑞的第三发炮弹又打过来了!
“轰”的一声。
这下那些王宫卫队终于反应过来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跑啊!”
八百来号人,就好像长跑运动员听见发令枪似的,一起转身,头也不回的撒丫子就跑。他们这一跑,边上一样给吓蒙的部落土兵也反应过来了,再不跑就没命了!于是这两千多人也跟着一起跑路,只有那“拉破伦”、坎普,还有几十个忠心耿耿的苏丹近卫,傻傻的站在那里。
罗家围楼上,常德胜看到这一幕,嘴角歪了歪,念了句诗:“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第79章 这不是独立,是一场小小的内乱!
西历1891年3月8日,下午四点半。
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多时辰。
坤甸河以南那条石板路上,现在挤满了仓皇逃窜的人。拉赫曼苏丹趴在马背上,佩刀丢了,头巾歪了,那张平日里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脸,现在白得跟死人似的。他嘴里还在嚷嚷。
“去巴达维亚……本王要去巴达维亚!让总督派兵!派大军!”
他旁边的坎普上尉比他清醒点儿,但也清醒不到哪儿去。这位荷兰东印度陆军的上尉顾问,军服扣子崩了两颗,脸上抹着血和泥,胯下那匹安达卢西亚马的鬃毛被他揪得都快秃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兰芳。
兰芳共和国。
那个被荷兰人用条约、用大炮、用挑拨离间,一点一点啃食殆尽的华人“共和国”,那个已经从地图上消失的国家。
现在,它要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而且,还它背后还有人,不,是有国!
要不然它哪儿来的机关枪和火炮?
而这国,可能是大清,可能是英国,也可能是......别的国,甚至可能都有份!
一定是荷属东印度陷在亚齐战争的泥潭中二十年不能自拔,让周围虎视眈眈的势力看到了机会......
.......
“跑啊!快跑!”
“魔鬼!华人会妖法!”
“真主啊......救救我......”
路两边,胶林里,枪声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坎普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是小兰芳的民兵在“收割”......用那批该死的、射速快得不像话的新式步枪。他带队打过亚齐的土人,见过亚齐人的排枪齐射,但没见过这么打枪的。不列队,不冒头,就躲在树后头,一枪一枪地点名。
这哪儿是打仗?
这他妈是狩猎。
偶尔还有“轰”一声闷响,接着就是一团黑烟裹着惨叫炸起来,那是黑火药手榴弹。坎普在训练场上见过这玩意儿,荷兰陆军不怎么爱用,不稳定,十颗里能炸三颗就算走运。但现在,炸一颗就够呛。他亲眼看见一个王宫卫队的士兵被气浪掀起来,摔在地上时,两条腿已经不见了。
“这次真是损失惨重......”坎普脑子里闪过这个词,然后自己都想笑。
惨重?
这他妈都快要全军覆没了。
即便现在还没覆没,离覆没也不远了......这坤甸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上尉!上尉!”一个护着他亲兵忽然大喊,“桥!前面就是桥!”
坎普抬头。
看见了。
坤甸河那座大木桥,就在五百步外,那是唯一的生路。
只要过了桥,进了坤甸城......就能去码头坐船逃跑了!
坎普心里刚升起一点希望,很快就卡住了。
因为桥面上,挤满了人。
全是王宫卫队的士兵。穿着那身挺像样的蓝色制服,扛着1871式后膛枪(有些人的枪已经丢了,但大部分没有),人挤在桥上,哭的哭,喊的喊,就是不过去。
“怎么回事?!”坎普吼了一嗓子。
没人理他。
他猛踢马腹,挤到桥头,伸长脖子往对岸看。
一看,愣住了。
对岸站着一排兵。
十个人,整整齐齐,穿着荷兰东印度陆军的蓝色军服,戴着圆筒军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枪口,正对着桥面。
坎普第一反应是:政务专员范·德·波尔派来的督战队。
对,肯定是。荷兰人在苏门答腊战场上,这种事儿干得多了。土兵溃退,就在后面架起加特林,谁敢退就打死谁。积威之下,各地土人看见荷兰军服就腿软,哪儿还敢冲?
坎普却是心里一松。
“太好了……太好了……”他翻身下马,一把扯住还在马背上发愣的拉赫曼,“苏丹!是咱们的人!政务专员派人来接应了!”
拉赫曼这才回过神,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真、真的?”
“你看!”坎普指着对岸,“荷兰军服!快,跟我过去解释!”
两人在几十个亲兵的簇拥下,拼命往桥上挤。可桥上人太多,挤得水泄不通。坎普急得用荷兰语喊:“让开!我是坎普上尉!苏丹在此!”
可是没人肯让开。
......
河对岸。
沃尔夫冈蹲在十个人后面,右手按在一个木盒子顶端的铜钮上,左手握着个摇杆,正慢悠悠地摇。
摇杆连着盒子里的手摇发电机,吱呀吱呀响。
他眼睛盯着桥上。
人越来越多。
溃兵从石板路上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往桥上挤。桥那头,苏丹和那个荷兰顾问已经挤上了桥面,正在亲兵的保护下,一点一点往前挪。
差不多了。
沃尔夫冈听见背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那是吴鼎元、孔庆塘那两百多人追上来了。枪声、吼声、哭嚎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大网,正从南边兜过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右手拇指按在了铜钮之上。
然后,猛地一按!
......
轰、轰、轰......
连续的三声轰鸣。
声音不大,闷闷的。
然后,桥就塌了。
不是从中间断,是从几个关键支撑点同时崩开。木梁断裂的咔嚓声,比爆炸声还响。桥面上那三四百人,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往下掉。
坎普只觉得脚下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