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77节

  他眯起眼,仔细阅读。

  “据查,小兰芳华人甲必丹罗振兴,近日从清国秘密购入大批军火,并聘请清国军官及德国佣兵为军事顾问。其女罗静柔与清国北洋军官常德胜(普鲁士战争学院毕业)联姻。罗家正于小兰芳修筑工事、训练民兵,意图不明……”

  阿卜杜勒·拉赫曼苏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

  “华人武装……”他低声自语,用的是荷兰语,“罗振兴,你想干什么?学亚齐人造反?”

  他摇摇头,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西装内袋。

  然后转身,对宫廷总管说:“去告诉范德维尔阁下,就说明天……我有要事相商。”

  “是,陛下。”

  总管退下。

  阿卜杜勒·拉赫曼苏丹重新望向窗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华人有了枪,就会想要更多。土地、权力、尊严……最后,就会想要他屁股底下这把椅子。

  这不行。

  得在他们成气候之前,把苗头掐死!

第75章 乱

  1891年3月8日,上午。坤甸,吉原日本街。

  段祺瑞坐在松叶楼一楼大厅里,翘着二郎腿,草帽扣在膝盖上,心里头正犯嘀咕。

  他今儿穿了身灰布长袍,腰带上插了把柯尔特1873左轮——这玩意儿是常德胜给的,说是“防身用”。防谁?防这日本小妞?防妓院里的老鸨?还是防你常德胜?

  段祺瑞觉得这事儿越想越不对劲。

  他身后站着三条汉子,都是今儿一大早从坤甸华人区赶来的。一个叫陈阿泰,膀大腰圆,脸上有道疤,看着挺瘆人。一个叫林永福,精瘦精瘦的,可眼睛很亮,手指头又细又长,据说是个玩刀子玩的高手。还有一个郑阿勇,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但这仨有个共同的身份,都是“金兰山,芳义堂,罗江水,复汉香”的红棍。

  段祺瑞心里骂了句娘。

  他一个北洋武备学堂的预备官,正儿八经的大清忠臣,带着三个“反清复汉”的洪门红棍,陪着个日本财阀家的小姐,在坤甸的日本窑子里等人。

  这他娘算怎么回事?

  段祺瑞越想越后悔,昨儿怎么就答应了常德胜那小子?说什么“芝泉兄,帮个忙,陪晴子小姐去趟松叶楼,赎个人。就半天,不白去,回头请你喝葡萄酒”。

  喝葡萄酒?段祺瑞现在只想拿葡萄酒瓶给常德胜脑门上来一下。

  “段君,他们来了。”

  晴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段祺瑞抬头一看,只见那日本老鸨领着个小姑娘下来了,朝着自己和晴子九十度鞠躬,鞠得跟个虾米似的。那小姑娘扑通一声跪在晴子面前,报了家门:“奴婢阿菊,来自熊本县……”

  段祺瑞听不懂日语,但看那小姑娘也就十一二岁,瘦得跟麻杆似的,心里头不是滋味。他想起老家安徽那些佃户家的闺女,也是这岁数,也是这模样。

  晴子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爪哇银行的钞票,递给老鸨。老鸨双手奉上一张卖身契,又是九十度鞠躬。

  交易完成,没一丁点儿波折。

  段祺瑞松了口气,起身朝外走。陈阿泰三人跟在后头,八斩刀都用布裹着,背在身后,随时可以拔刀砍人。

  出了松叶楼,吉原街上冷冷清清。这会儿还不到晌午,窑子都没开门,街面上就几个扫地的龟公,低着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段祺瑞心说:得,这趟算是风平浪静过了。看来错怪姓常的了......

  “段君,”晴子跟上来,挨得很近,身上那股香水味儿往段祺瑞鼻子里钻,甜丝丝的,让人心里发痒。“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还有这三位大哥。我想请您几位吃顿便饭,就在前面……”

  话音未落。

  街口突然窜出四条黑影,嗷嗷叫着扑过来。都是土著打扮,黑布包头,手里攥着砍刀。

  段祺瑞整个人都懵了。什么情况?怎么这就要砍人了?

  他下意识去摸腰上的左轮,可那左轮的什么部件钩住了腰带,一下没拔出来,眼看那刀就要劈到脸上了......

  嘭!嘭!嘭!

  三声枪响,炸在耳边。

  领头那土著身子一歪,胸口冒出一朵血花,直挺挺倒下去。剩下三个愣了一瞬,接着又扑上来。

  段祺瑞扭头一看,晴子手里攥着把巴掌大的小手枪,枪口还在冒烟。她脸色煞白,但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颤抖,好像很害怕:“段,段君,快跑啊!”

  段祺瑞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晴子抓住了。那小手冰凉,劲儿却很大,拽着他就往前冲。

  “他娘的,姓常的……”段祺瑞心里骂了一句,左轮总算掏出来了。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陈阿泰三人已经拔出了八斩刀,跟那三个土著缠斗在一起。刀片子撞在一块儿,叮叮当啷响。

  然后又是枪声。

  这一回是从头顶来的。子弹“嗖”一声擦着段祺瑞耳朵飞过去,烫得他耳根子发麻,还有点疼,不会是中弹了吧?他下意识要还击,可晴子拽着他往前一扑,两人滚到街边一堆木箱子后头。

  “别抬头!”晴子死死按着他,“屋顶上有长枪!”

  段祺瑞趴在箱子后头,心脏咚咚咚跳得跟打鼓似的。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四个土著刀手,屋顶上的长枪手......这是双保险啊!

  有人要害我!

  谁那么可恶?

  不会是常德胜吧?

  然后他就听见头顶上枪声大作。

  不是一杆枪,是好几杆。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还夹杂着几声闷哼和惨叫。段祺瑞从箱子缝里往外瞅,看见斜对面屋顶上,两拨人好像正在对射!

  “这他娘,到底是怎么回事?”段祺瑞彻底蒙圈了。

  然后他就看见一大群汉子从街边茶馆里冲出来,个个手里抄着家伙——有手枪,有八斩刀,还有拎着短斧的。领头那汉子吼了一嗓子:“抓活的!一个也别放跑!”

  这群人呼啦啦冲向街边一栋两层小楼,撞开门就冲了进去。

  段祺瑞这下有点明白了。

  他好像被人当诱饵了。

  常德胜那小王八蛋,早就在这儿埋伏好了。说什么“陪晴子小姐赎人”,全他娘是幌子。这是拿他当鱼饵,钓背后的大鱼。也不知道钓得是谁?晴子小姐是不是也被他利用了?

  段祺瑞气得牙痒痒,刚想骂娘,就听见身边“嗯”一声。

  他一扭头,看见晴子靠着箱子,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半睁半闭,身子摇摇晃晃。

  “晴子小姐?”段祺瑞赶紧扶住她。

  晴子眼皮一翻,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喂!喂!”段祺瑞晃了晃她,没反应。定睛一看,晴子的额头上肿起一个包,不知道是跑路的时候撞哪儿了,还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

  街对面,酒楼二楼。

  罗兴兰站在窗户后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栋被围住的小楼。他身后站着七八条汉子,都是板寸头,短打装扮,腰间鼓鼓囊囊揣着家伙。

  “大少爷,”一个汉子低声道,“已经团团围住了,里头至少有八个人。”

  罗兴兰“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今儿天不亮就带着人埋伏在这儿了。常德胜昨儿晚上找他说:“老哥,明儿段祺瑞陪晴子去赎人,我怕出事,有人要行刺,你多带点人去埋伏,最好抓些活口......”

  罗兴兰当时还不怎么相信,坤甸华人区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洪门金兰山,芳义堂,罗江水的地盘!而金兰山的山主就是他爸爸罗振兴!

  没罗家点头,谁敢在坤甸华人区行刺?

  而刚才那四个土著刀手一冒头,罗兴兰就知道,自己的妹夫那是能掐会算啊!

  “屋顶上那四个,”罗兴兰对身后道,“解决没有?”

  “解决了三个,跑了一个。”那汉子回道,“跑的那个身手好,从屋顶跳下去,钻巷子里了。阿强带人去追了。”

  罗兴兰皱了皱眉。

  跑了一个,这事儿就不干净。他刚要下令加派人手,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咚咚咚冲上来。

  是郑阿勇。他左胳膊挂了彩,血顺着袖子往下滴,但人还精神,一上来就喊:“大少爷!段大人没事!晴子小姐脑袋上磕了一下,人昏过去了!”

  罗兴兰心里一沉。

  “带他们去香堂,”罗兴兰下令,“找个郎中,要快。”

  “是!”

  郑阿勇转身冲下楼。

  罗兴兰又把目光转回那栋小楼。里头枪声已经停了,他手下的人正往外拖尸体,一具,两具,三具……总共八具,全是华人打扮,还留着辫子。

  “大少爷,”一个板寸头汉子过来报告,“都在这儿了,四个,没活口。”

  罗兴兰赶紧下楼,走了过去,蹲下身子,挨个检查。

  第一个,胸口挨了三枪,血糊了一身。第二个,脖子被打穿了,眼睛还睁着。第三个,小腹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第四个……

  罗兴兰眉头皱紧了。

  这人身上没伤口,但嘴角渗出一丝黑血,已经没气了。他掰开嘴闻了闻,一股苦杏仁味儿。

  “山埃(氰化物),”罗兴兰站起身,拍拍手,“服毒了。”

  死士。

  这他娘是哪个堂口养得起的死士?而且这里是南洋,连反清复明的需求都没有,还养死士干嘛用?

  除非……

  罗兴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没抓住。

  就在这时,楼梯又咚咚咚响起来。一个青年连滚带爬冲上来,气喘吁吁,脸都白了:“大、大少爷!不好了!拉,拉苏丹遇刺!”

  罗兴兰霍然转身:“遇刺?死了?”

  “没、没死!”那青年喘着粗气,“逃了一劫!刺客扔了个炸弹,炸了马车,苏丹受了惊吓,没伤着!”

  “谁干的?”

  “不、不知道!”青年咽了口唾沫,“但、但那刺客扔炸弹之前,大喊了一声……”

  “喊什么?”

  “兰芳共和国……万岁!”

  罗兴兰脑子里“轰”一声。

  他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三四息,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丢你老母。”

  ......

  同一时间,坤甸土著区,王宫外街。

  内田良平混在人群里,看着那辆被炸翻的马车,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计划很顺利。

首节 上一节 77/115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