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海防捐……最后可是要孝敬给太后老佛爷修园子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段祺瑞脸上,一字一顿:
“所以咱们这趟去坤甸,教华人庄主修工事、用枪炮,保住他们的家业,是换他们感恩戴德,多捐些银子给海军,海军再把银子送去修园子……”
他顿了顿,然后推倒出个结论:
“咱们这,是在帮西太后修园子啊!”
还能这样?
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三人,看着手里的钞票,又看看常德胜,脑子里全在转同一个念头:
一千八百两……帮老佛爷修园子……这是忠诚啊!
这大嫂又给得实在太多!
这忙必须帮!
段祺瑞却只觉得荒唐。
真能扯啊。
走私军火、武装南洋华人、拉北洋军官下水......这么一串掉脑袋的事儿,到了常德胜嘴里,居然成了“为老佛爷修园子筹款”的忠诚之举!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他段祺瑞自愧不如。
可他心里也清楚,常德胜这话没大错。在大清,什么事儿只要跟“给老佛爷办事”扯上关系,就是对的,是忠的。谁反对,谁就是“不忠”。
别看常德胜胆大妄为,最后只要给太后的颐和园工程孝敬个十万八万的银子,洋人再不告上总理衙门,那常德胜的四品道台马上就能下来。
而他段祺瑞,就算要揭发,那也是去中堂跟前揭发。
中堂......自有决断!
想到这里,段祺瑞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了那两张钞票。
“振邦兄,”他声音很平静,“那我听你的。”
常德胜笑了,拍拍他肩膀:“这就对了嘛!都是为朝廷办事,分什么你我。”
他转身问张弼士:“张大人,咱们几时启程?”
张弼士合上折扇:“三日后,二月二十四,我名下的广福轮船公司有条火轮船从槟榔屿出发,去坤甸......直航坤甸,新加坡都不停。咱们一块儿过去。”
“得嘞!”
第68章 十天内,常德胜必须死啦死啦的!(十七更)
三日后,2月24日,上午。
槟榔屿圣乔治码头。
天儿有点阴,海上的风浪不大。码头边停着条黑烟囱的火轮船,两千多吨的样子,船身漆成白色,但边角有些锈迹。船舷上挂着块牌子:“广福轮船公司·海安号”。
常德胜从领头一辆马车上下来,和他同车的是张弼士。
两人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常德胜目光扫过甲板,赫斯曼和沃尔夫冈已经带着他手下那二十多个德国佣兵,守在甲板上了。他们没穿军装,都换了便服,但那股子德意志天兵的“三德子气质”,那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赫斯曼和沃尔夫冈看见常德胜,远远地点了点头。
常德胜心里有数了,坤甸那边需要用到的军火肯定已经装船了。这张弼士办事,靠谱。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姑娘家的说笑声。
一回头,看见罗静柔和晴子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
罗静柔今天穿了身方便行动的裤装,头发扎成马尾,看着利落。晴子……嘿,今儿换打扮了。
没穿洋装,换了身浅紫色的和服,宽袖束腰,木屐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嗒嗒轻响。头发盘成传统的岛田髻,插了根简单的珠花。
常德胜眯了眯眼。
和服。
这女特务,穿上后还挺漂亮的,有那个什么味儿了……
他听见罗静柔在说:“晴子,不好意思啊,耽误你的行程了。”
晴子声音柔柔的:“不要紧的,静柔姐。我也正想去坤甸游历一番呢。”
“家里面通知了?”
“已经让仆人去拍了电报……放心吧,我在欧洲游学好几年,家里早习惯了。”
两人说着话,往舷梯走。晴子经过常德胜身边时,还朝他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脸上还是那副完美无瑕的温柔微笑。
常德胜也笑了笑,还故意往她身上多看了两眼。
他抬头看了看“海安号”那黑乎乎的烟囱,心里嘀咕:
南洋是我的主场!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日本特务能玩出什么花样!
而晴子此时也注意到了沃尔夫冈......那天在“不列颠尼亚”号的头等舱餐厅内,就是他带着人把常德胜救了!而他身边站着的那个洋人,看上去更凶更猛!和这两人在一起的,好像还有至少二十人!
晴子有点不淡定了,在常德胜遇刺之后,她就知道常德胜身边有德意志佣兵,只不过没料到有那么多......南洋的玄洋社志士们,能对付得了那么多洋人吗?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新加坡,牛车水。
窄巷深处,“乐善堂”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旧木色。铺子门关着,布帘子垂着。
巷口来了四个人。
其中一个穿西服,另三个都穿着粗布短打,看着像码头上讨生活的苦力,可走路的架势和眼神,看着那叫一个惹不起啊!打头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个头不高,但骨架子很宽,肩膀厚实,剃着个青皮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那对眼珠子凶光毕露,透着掩不住的杀气。
此人乃是内田良平,玄洋社的“若手笔头”。
他身后跟着三条汉子,都是玄洋社里刀头舔血的老手,这回被平冈浩太郎从福冈直接派来,专为南洋这桩“脏活”。
内田在乐善堂门前停下脚,没马上进去。他先抬眼看了看招牌,又扫了扫左右巷口——这是他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把退路和藏身处看明白。
然后他才抬手,撩开那幅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侧身往铺子里瞅了眼。
铺子里光线暗,药柜子挨着墙,一股子陈皮当归的味儿。柜台后头坐着个人,正就着窗格子漏进来那点光,看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内田清了清嗓子,开口是生硬但清晰的汉语:
“请问,常大夫在家吗?”
柜台后的人,化名“常至诚”的山崎羔三郎,闻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和内田对了一下。
“在。”山崎站起身,“几位是……”
“远道而来,只为治病!”内田说完这话,就迈步进了铺子。
他身后那三条汉子,鱼贯而入,动作轻,脚步稳,最后一个进来时,顺手还把房门给带上了。
乐善堂的二楼密室没窗户,只靠一盏煤油灯照亮。空气闷热得像能拧出水,混着楼下药材铺飘上来的中药味儿,闻久了让人脑仁发胀。
山崎羔三郎这会儿脱了长衫,只穿件白布褂子,手里摇着把蒲扇,可还是大汗淋漓。他对面坐着内田良平,这年轻人更干脆,西服外套早扔在椅背上,就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
桌上摊着张南洋地图,纸张泛黄,还有几处霉斑。
“内田君,”山崎用蒲扇点了点婆罗洲西海岸的一个点,“坤甸,兰芳故地,现在是荷兰人设的驻扎官驻地。常德胜一行,今天上午从槟榔屿乘张弼士的‘海安号’出发,最迟三天后到达坤甸港。”
内田良平身子前倾,盯着那个小黑点,眉头拧成个疙瘩。
“坤甸?他去那儿做什么?”
“联姻。”山崎吐出两个字,手指在地图上划了条线,“常德胜在柏林结识的未婚妻,罗静柔,是小兰芳华人甲必丹罗振兴的长女。罗家是兰芳总制之后,在坤甸经营锡矿、橡胶园,手下有几百号人枪,是当地华人势力的头面人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罗静柔的舅舅,就是清国驻槟榔屿领事张弼士,他是南洋华商首富,据说家产超过五千万两。张弼士有自己的轮船公司,常德胜这趟,怕是会直接从坤甸搭张家的船返回大清,未必会再来新加坡了。”
内田良平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北洋的枪,南洋的钱。如果让这两样东西握在一个人手里,假以时日……
他抬起头:“必须在坤甸解决他!能不能做到?”
山崎放下蒲扇,擦了把额头的汗,思索了十几秒,才缓缓点头:“可以一试。”
“一试?”内田死死盯着山崎,“山崎君,皇国的武士,没有‘一试’,只有‘必杀’!”
“内田君,”山崎苦笑了下,“我们在坤甸的力量不强。那边只有两家‘贷座敷’——就是我们经营的妓院,有十几个南洋姐,还有四五个看场子的浪人。这就是全部了。而罗振兴是甲必丹,手下能打的加起来不少于四百人。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
“就没有别的办法?”内田往前凑了凑,他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劲儿,压得山崎有点喘不过气。
山崎吸了口气:“办法……倒是有一个。”
“说!”
“可以引蛇出洞。”山崎的手指在坤甸港华人区边缘点了点,“这里有片街区,开了几家日本货的店铺,附近就有一家我们的‘松叶楼’。只要能把常德胜引出罗家的庄园,引到这片街区,我们的人就可以设伏。”
内田:“怎么引?”
山崎推了推眼镜:“晴子!罗静柔很信任她。她会有办法的,只要罗静柔去了,我们就有机会把常德胜引出来了!”
内田没马上说好,他想了想,又问:“只有一个方案吗?如果常德胜警惕,不亲自去,或者带的人太多呢?”
山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有第二个方案……不过这风险更大,操作也更复杂。”
“讲!”
“借刀杀人,借坤甸苏丹阿卜杜勒·拉赫曼的刀!”山崎的声音压得更低,“苏丹和罗家因为土地、矿山、税收,早就势同水火。上个月苏丹还放话,要罗家拿出一百万两‘赎罪银’,否则就要血洗华人种植园。”
内田的眼睛亮了:“具体怎么做?”
“刺杀苏丹。”山崎的声音压得更低,“不用真杀死,惊吓他一番即可……苏丹遇刺,必然震怒,他手下有一千人的卫队,还有数千可动员的部落兵,肯定会发兵攻打罗家庄园。到时候……”
内田接过话头:“到时候,常德胜要么死在乱军之中,要么被我们的人趁乱刺杀。”
“正是如此!”山崎附和道。
“好!那就双管齐下。”内田看向山崎:“乘最早的船去坤甸,要多久?”
山崎心里估算了一下:“去坤甸的客船五天一班。三天后有一班‘婆罗洲号’,最快……二月二十八日能到。”
“那就四天后出发!”内田点点头,从椅背上抓起西服外套,一边穿一边说,“我这次从福冈带了三个好手,都是玄洋社里枪法最好的。山崎君,你马上去召集在新加坡能用的人手,全部带上。这次刺杀,必须一击必杀,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山崎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内田君,玄洋社在南洋的力量本就不强,最得力的人手都集中在新加坡维持这边的摊子。如果全部调去坤甸,万一这边……”
“没有万一!”内田厉声打断,“常德胜的价值,抵得上十个新加坡的据点。杀了他,我们在参谋本部那里就立了大功,玄洋社在南洋的扩张,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失败了……不,不会失败的!从三月一日开始算,十日内,常德胜必须死!”
他顿了顿:“还不快去准备!”
山崎被这年轻人的气势所慑,下意识挺直腰板:“嗨!”
第69章 过番,南洋之家(第十八更)
1891年2月28日,下午三点半。坤甸港。
这里的天气闷得透不过气。日头毒辣,空气里水汽重,人就像在蒸笼里。
常德胜坐着一辆西式四轮马车里,这车是张弼士的,黑漆车身,镶着铜边,玻璃窗擦得锃亮,在这破地方显得特别扎眼。他穿着身丝绸短衫,戴着顶草编的礼帽,手里摇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眼睛可没闲着。
马车沿着坤甸河边的土路慢慢往前挪,常德胜透过玻璃窗,打量着外头这座“港口”,用倍儿地道的天津卫腔调开始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