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47节

  光绪忽然明白了。

  德意志皇上为太后贺寿,“半卖半送”贺寿舰,太后是极满意的。哪怕她清楚那“半价”里头水分不小,但这面子给得太足了!国内、国际都涨脸。她慈禧垂帘听政这么多年,功绩都被“洋皇上”承认了!这比一百个大臣写贺表都管用。

  但是……她又不愿意从海防捐里真掏出一百多万两,给李鸿章把窟窿填上。

  还真是难伺候啊!

  可这事儿……怎么办?

  光绪脑子里飞快地转。北洋省下那一百零八万两,是肯定要填进去的。那还差……一百二十二万两。这笔钱,得从海防捐里出。

  可海防捐是修园子的钱。动多了,园子工程就得慢。园子慢了,太后不高兴。太后不高兴,谁都别想好过。

  “老七,”慈禧的声音又响起来,懒洋洋的,“你跟李鸿章,商量得怎么样了?准备……动用多少海防捐啊?”

  醇亲王身子又是一颤。

  慈禧所料不差。他在天津时,李鸿章就跟他透了底:北洋那省下的一百零八万两,全填进去。剩下的一百二十二万,得从海防捐里挪.......

  李鸿章开口就要了一百万!

  醇亲王当时脸都白了:“少荃,一百万……太后那儿能答应?”

  李鸿章苦笑:“王爷,二百三十万的总价,已经是对折了。咱们出一百零八万,太后再出一百万,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剩下的二十二万,北洋自己想办法。”

  醇亲王跟他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咬牙答应:八十万。不能再多了。

  可这八十万能不能落实,还得太后老佛爷点头。

  “回、回太后,”醇亲王硬着头皮道,“奴才与李中堂商议……北洋省下的一百零八万两,悉数充作购舰款。余下一百二十二万两……可否从海防捐中,暂挪八十万两?其余四十二万两,着北洋……设法自筹。”

  他说完,屏住呼吸,等慈禧的反应。

  慈禧没说话,只是手里的佛珠转得快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道:“皇帝,你觉得呢?”

  又把皮球踢回来了。

  光绪看看醇亲王——生父跪在那儿,额头抵着地,肩膀微微发抖。

  他又看看慈禧——老太太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那张难伺候的老脸上着:我不乐意,但我不说,你自己掂量。

  光绪心里那个苦啊。

  慈禧的心思,他懂。她想要德皇贺寿的面子,想要“万寿舰”保安宁的里子,但不想多花钱。

  八十万两,她嫌多。

  那多少合适?

  六十万?那跟八十万差不了多少。

  四十万?太少,李鸿章那边肯定跳脚。

  那就……五十万。

  至于剩下的七十二万两缺口……让李鸿章自己想办法吧。

  他不是能耐大吗?两江、两广、闽浙,那么多洋务他都有份。南洋那边,听说侨商富得流油,总想“报效朝廷”。让他去“劝捐”、去“化缘”、去“挪借”。

  总之,别再来打海防捐的主意了。

  光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慈禧:

  “亲爸爸,儿臣以为……北洋既已出一百零八万两,足见忠心。海防捐关乎园工,亦不可轻动。可否……拨五十万两,以应燃眉?余下之数,着李鸿章……自行设法筹措。”

  他说完,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醇亲王的身子也是一垮,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琢磨的?

  慈禧终于睁开了眼。

  她看着光绪,看了足足三息,然后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嗯。”

  就这么着吧。

  醇亲王和光绪,同时大大松了口气。

  “老七,”慈禧重新闭上眼,“拟旨吧。告诉李鸿章,差事我交办了,钱我也给了。剩下的……看他本事。办好了,我记他一功。办砸了……哼,让他自己掂量。”

  “嗻!”醇亲王重重磕了个头。

  “皇帝,”慈禧又转向光绪,“你今儿……有长进。”

  光绪赶紧低头:“儿臣……谢亲爸爸教诲。”

  “去吧。”慈禧摆摆手,像是累了。

  醇亲王和光绪躬身退出暖阁。

  走到殿外,冷风一吹,光绪才发觉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

  同日,天津,直隶总督衙门。

  李鸿章接到北京发来的密电,看了三遍,放下电报纸,久久不语。

  幕僚周馥小心问道:“中堂,京师……怎么说?”

  李鸿章把电报纸推过去。

  周馥拿起一看,脸色变了:“五十万两?这、这怎么够?!还差七十二万两啊!”

  李鸿章苦笑:“太后给了五十万,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剩下的……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周馥急了,“七十二万两,可不是小数!借洋债?就怕利息太高。劝捐?如今各省都紧……”

  “不急。”李鸿章摆摆手,“先把五十万要到手,剩下的,慢慢来。这二百三十万也不是一笔付清,咱们还有时间。南洋那边,应该还能想想办法,再问问郭世贵和常德胜,看看能不能分期或借洋债......”

第44章 南洋北洋,甲方乙方(6.1上架,求首订,求月票,再求一下追读

  1890年1月26日,周六。

  柏林城内,大清驻德公使馆的后厢房里。

  常德胜睡得正沉,忽然被一支毛笔捅醒了。来人下手没轻没重,硬实的笔杆就这样用力顶了顶他的腰侧。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抬眼看,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轮廓敦实的脸庞,听口音便知是个山东人。

  “振邦,快醒醒!都什么时候了还躺着?这份文稿对不上茬了!”对方嗓门洪亮,语气格外急切。

  而常德胜睡意朦胧间,昨晚翻看的德语军事术语还在脑子里打转。什么一字长蛇步队阵、二龙出水冲击阵,还有火炮隔山打牛表……这些都是段祺瑞几人合力译出的内容,读起来反倒有几分说书的意思。

  昨晚上,他对着文稿校对到深更半夜,看得眼睛发酸。亏得有德国教官瑞乃尔搭手相助,这位为人实在,陪着逐字逐句斟酌,才算勉强扛了下来。

  常德胜抬手揉了揉眼皮,彻底看清来人是孔庆塘。出身山东孔氏一脉,日后也是北洋一众武将里的人物。此人品性敦厚,唯独德语功底偏弱,性子又认死理,做事总爱钻牛角尖。

  “嘛对不上?”常德胜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

  “这儿!”孔庆塘指着译稿上一行字,“德语原文写的是‘火炮射表’,我翻译成‘打炮表’了。瑞乃尔说不对,说应该是‘射击诸元表’。这嘛玩意儿?诸元是嘛?”

  常德胜心里叹了口气。

  诸元是嘛?诸元就是射击参数,方位角、仰角、装药号、引信分划这一堆啊!

  他坐起来,抓了抓垂到身前的辫子往后一甩,这玩意儿他越摸越腻味,早就想剪了,可眼下只能想想。

  “诸元就是……打炮用的数儿。”常德胜憋出一句,“你知道打炮得瞄吧?瞄哪儿、打多高、用多少药,这些数儿搁一块儿,就叫诸元。”

  孔庆塘恍然大悟:“哦!就是炮规!”

  “对,炮规。”常德胜心说:你爱叫嘛叫嘛吧。

  昨儿熬到后半夜才趴在书桌上睡过去的常德胜伸了个懒腰,真是腰酸背痛啊!

  这差事,真他娘不是人干的。上学、翻译、搞外交、还得惦记着搞钱娶富婆......老子前世加班画图都没这么累。

  算了,不抱怨了。

  上辈子可没“正厅”官儿当,也没个白富美拿百达-翡丽“砸”他。

  常大委员今天还有正事儿,跟罗静柔约好了,去张公馆吃饭。礼物他都备好了,是一支订做的象牙柄的转轮小手枪......是百达-翡丽的回礼。

  这可是定情信物!

  他正琢磨着待会儿见面说点儿嘛,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郭世贵一头撞进来,脸上那笑堆得跟花儿似的。

  “振邦!振邦!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常德胜瞅了他一眼,心说:这老郭,嘛事儿乐成这样?捡着金元宝了?

  郭世贵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往屋里拖,顺手把门关上了。孔庆塘识趣,抱起译稿溜了出去。

  屋里就剩他俩。

  “济川兄,嘛事儿这么急?”常德胜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我这儿还赶着出门呢。”

  “出门?出嘛门!”郭世贵压低声音,“刚接到的电报!天津卫来的!加急密电!”

  他从怀里掏出张电报纸,纸都攥皱了。

  常德胜接过来,展开看了起来:

  “贺寿舰事,太后已准。赐名‘常远’。着尔等与德方速签合同,不得有误......”

  常德胜盯着那两个字,愣住了。

  不是什么“万寿”,而是“常远”啊!

  这名字……怎么那么耳熟啊?

  他忽然一怔。

  常远......这是他前世的名字啊!

  得,总统还没当上,名字先被用来命名北洋舰队未来的新旗舰了。

  这不就是……总统命吗?

  郭世贵没看出他那点儿异样,还在“说文解字”:“振邦,这名儿起得好啊!‘常远’,纲常永固,国运绵远!太后这寓意,绝了!”

  常德胜回过神,他脸上挤出点笑,随口问:“太后给批银子了?”

  “批了!”郭世贵点头,但笑容收了收,“但没全批。”

  “嘛意思?”

  “只批了五十万两。”郭世贵掰着手指头算,“加上北洋自筹的一百零八万,拢共一百五十八万两。”

  常德胜心里快速算账。

  “常远”舰总价二百三十万两。一百五十八万,还差七十二万。

  “还差七十二万呢。”他声音听着有点儿恼了,“那怎么办?”

  郭世贵苦笑,指了指电报纸上头的一行字儿,刚才常德胜没细看。

  “余款七十二万两,着尔等自行筹措。可询德方,可否办理银团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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