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不大,深蓝色,上头绣着暗金色的花纹,摸着手感细腻。
他打开盒子,往里一看......
又晕了。
被银纸砸晕的。
盒子里衬着深红色的绒布,上面躺着一块怀表。表壳是金的,表盘是白色的珐琅,上头用黑色罗马数字标着时刻,两根蓝钢指针走得稳稳当当。最扎眼的是表壳背面,刻着一行花体字,还是法文的:
Patek Philippe。
百达-翡丽。
常德胜前世虽然是个穷画图狗,可也听说过这牌子。瑞士顶级名表,一块表能顶一套房。搁这1889年,这牌子虽然还没后来那么夸张,可也绝对的奢侈品。
常德胜脑子里飞快地算。
这表……得多少钱?
金壳,珐琅盘,做工那叫一个精致……没两千马克下不来吧?
两千马克,合四百多两银子......在天津卫,这都能买一个四合院了,还是在城里头!
常德胜抬头看罗静柔。
小富婆为了“追”自己,可真下本啊。
第一次送礼,就送百达-翡丽。
这……这应该算定情信物吧?
那我该回人点什么?
他正想着,罗静柔轻声说:“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常德胜咽了口唾沫,把盒子盖上,揣进怀里,“这……这太贵重了。”
罗静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喜欢就好。”
......
柏林,斯大街14号,莱比锡广场。
常德胜从出租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还有点晕。
小富婆一定是看上我了......不,不仅是她看上我了,她阿爸,还有她五舅、三舅,一定都看上我这个北洋新秀了。不得不说,这些南洋巨富的眼光就是好,是看出我将来要当总统了!
常德胜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前世女朋友交过好几位,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人都嫌他没房。这辈子倒好,才见第几面,人家就送了一块顶天津卫一四合院的百达-翡丽。
这感觉……有点飘。
他正胡思乱想,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嘿,振邦!想嘛呢?魂丢了吗?叫你几声都不答应!”
一口天津话。
常德胜一抬头,看见郭世贵那张黑脸。郭世贵穿着北洋的官服,站在海军部门口,正瞪着他。
“济川?”常德胜回过神来,赶紧走过去,“我没迟到吧?”
“还没迟到?”郭世贵瞪他一眼,“人提尔皮茨上校都等一会儿了!快点儿吧,他可准备好了贺寿舰的方案,就等着咱点头呢!”
第38章 小步快跑的“台阶舰”(求收藏,求追读)
莱比锡广场海军部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四面墙壁都钉着海图,靠墙的陈列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军舰模型。最醒目、体量最大的那艘摆在正中央,通体灰漆,立着三根烟囱,舰身前后、居中各布设一座炮塔。
正是刚下水没多久的勃兰登堡级,算是德国海军眼下最拿得出手的新家伙。
常德胜微微眯眼,盯着居中那座炮塔细看,心底忍不住暗自吐槽:这布局到底是谁设计的?
中间硬生生杵一座炮塔,直接把前后主炮的射界堵得七七八八。而且居中炮塔的两门炮管,看着居然比常规样式短上一截,根本不好校射,实战容错率极低。
这就是外人吹得神乎其神的德国严谨?
就在他暗自琢磨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位四十出头的德国上校,满脸浓密的大胡子,看着蓬松得很,却修剪得一丝不苟,衬得整张脸庞棱角分明,自带几分硬朗帅气。
进门瞬间,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常德胜和郭世贵两人,没有半点停留,便径直移开,大步走到主位落座,气场十足。
好嘛。
常德胜心道:
这德国佬看人的眼神,就跟后世那些不拿正眼瞧人的大甲方似的......可问题是,在这“贺寿舰”的买卖中,谁才是甲方?
“常委员,郭参赞。”上校的声音有点儿低沉,“我是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上校。这位是我的助手,哈瑟上尉。”
“久仰。”常德胜用德语回了一句。
郭世贵赶紧站起来拱手,脸上堆着假笑。
提尔皮茨没接话,直接翻开文件夹,瞥了两眼。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根据皇帝陛下指示,海军部为贵国拟定了初步造舰方案。”
助手抽出几张图纸摊在桌上,图纸上画了条船。
“标排八千五百到九千二百吨。”提尔皮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基于勃兰登堡级设计,但做了一些……适应性简化。”
常德胜心里冷笑。
适应性简化。
翻译成人话:阉割版。
“造价二百八十万两库平银。”提尔皮茨继续说,“拥有勃兰登堡级百分之七十的战斗力。足以帮助大清海军,在未来十年内保持对日本海军的绝对优势。”
他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常德胜感恩戴德。
常德胜没吭声,盯着图纸,心里开始飞快算账:
吨位:一万零五百砍到八千五,缩水百分之十九点零四七六……四舍五入百分之二十。
造价:勃兰登堡级一千二百万马克,合四百万两。缩水版二百八十万,降价百分之三十。
战斗力:保留百分之七十……
账面上看,好像还行。
但常德胜是土木狗,是画图出身的。他看东西不看账面,看结构,看系统,看隐藏成本。
主炮从三座双联二百八砍成两座,火力密度降三分之一。副炮一百零五换成一百五,口径大了……但射速呢?架退炮对管退炮,那是火绳枪对燧发枪的代差。
装甲从四百毫米砍到多少?图纸上没写,但肯定会砍。要不然两千吨排水量怎么省出来的?
航速十六点五砍到十六,看起来只差零点五节,但吨位减少两成的情况下速度还慢了——你这动力系统得阉成啥样?
总之,这条猴版勃兰登堡级,常德胜看不上。
“如果二位没有异议,”提尔皮茨见常德胜不说话,以为唬住了,语气轻松起来,“我们可以现在讨论意向协议。签了意向,技术细节、工期安排,慢慢谈。”
助手又抽出几页纸推过来,是德文中文双语的《铁甲舰采购意向书》。
郭世贵凑到常德胜耳边,压低声音,天津话:“振邦,怎么样?签不签?签了,咱就能跟洋人商量‘贺寿’那出戏怎么唱了……”
常德胜嘴唇几乎没动,用气声回:“签嘛签……这洋人拿咱当冤大头呢。”
郭世贵一愣:“冤大头?我怎么没看出来?”
“听我的,错不了。”常德胜哼笑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提尔皮茨听见。
提尔皮茨皱了皱眉。
常德胜抬起头,看着提尔皮茨,用德语一字一顿:“上校先生,您这个‘勃兰登堡级简化版’方案,不符合我方要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提尔皮茨的眉毛扬起来了。
“而且,”常德胜继续说,语气平静,“这样一艘舰艇,也不足以帮助大清海军维持对日本海军的优势。”
“哦?”提尔皮茨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胡子下的嘴角扯了扯,“常委员是在质疑德意志的造舰能力?”
“是啊!”常德胜点头,“贵国的造舰能力,比起英国,有差距。尤其在管退式速射炮领域,差距明显。”
提尔皮茨脸色沉下来了。
助手哈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英国人已经把120毫米管退速射炮投放市场,”常德胜不管他们,自顾自说,“150毫米级别的也在测试,最迟明年就能用。日本海军的舰艇,大多购自英国。他们一定会装备大量速射炮。”
他顿了顿,看着提尔皮茨:“上校应该比我清楚,贵国的克虏伯,在管退炮技术上,落后英国多少。”
提尔皮茨没说话。
显然是给戳中痛点了。
常德胜这些日子在战争学院没白混。雪茄咖啡一根接一根,跟那些德国教官、技术军官套近乎,套来套去,摸清了德国军工的底,特别是火炮。
原来历史上,不是李中堂舍不得银子,没给北洋买克虏伯速射炮。
是克虏伯在管退炮这领域,真落后了。
英国人阿姆斯特朗的管退炮,液压制退,弹簧复进,射速比架退炮快好几倍。克虏伯呢?还抱着架退炮不放,改进也不上心,就拿“精度高、寿命长”那套说辞,忽悠北洋那帮“德粉”。
结果甲午海战,日本舰队的速射炮像泼水一样砸过来,定远镇远的主炮打一发,人家能打五六发。
这仗还怎么打?
好在常德胜不粉德。
什么德国工匠精神,什么日本精益生产,在他这儿全是瞎扯淡。拿不出真东西,就别拿情怀糊弄人。
“大口径舰炮和鱼雷,才是海战的决定性武器。”提尔皮茨终于开口了,语气硬邦邦的,“中口径速射炮,打不穿铁甲舰装甲。大口径的管退炮,英国人也没有。”
“您说得对。”常德胜点点头,“但那是在北海,在大西洋。在远东,情况不一样。”
他手指点在图纸上:“在远东,只有两艘军舰能抵御150毫米速射炮——定远和镇远。日本海军现有的和即将采购的,都是巡洋舰,或者无坚固装甲的海防舰。150毫米速射炮,足以对它们造成毁灭性打击。”
提尔皮茨的眉头皱紧了。
“所以,”常德胜继续说,“我方希望,这艘新舰的副炮,采用150毫米管退式速射炮。主炮……”
他顿了顿,看着提尔皮茨:“采用贵国1888年定型的240毫米35倍径半速射炮,如何?”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提尔皮茨盯着常德胜,看了足足五秒钟。
“委员先生,”他的语气还是硬梆梆的,但少了点儿居高临下,“您的要求……不是不能达成。但价格……”
他顿了顿,像是在计算。
“一百五十毫米管退速射炮,刚研发。要赶上舾装进度,得加急,成本上升。1888式半速射炮……”他摇摇头,“它从没上过舰。它在和280毫米架退炮的竞争中失利了,所以勃兰登堡级装的是三座双联280毫米主炮。”
“我的建议是,”提尔皮茨身体前倾,语气又带上了推销的味道,“为新舰安装两座双联280毫米主炮,副炮用成熟的150毫米架退炮。这样更经济,技术上也更安全可靠。”
他伸出两根手指。
“如果按您的要求,用150毫米管退速射炮和240毫米半速射炮,总造价……至少要上浮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