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出去,段祺瑞也从对面房间探出头,脸有点白,估计也在抓紧最后时间啃书本呢!
楼下大厅里,瑞乃尔已经站那儿了,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几个也从各自房间冒出来,都一脸“又出嘛事儿了”的表情。
瑞乃尔用他那口天津味儿汉语嚷嚷了起来,声音在使馆楼道里嗡嗡的:
“振邦、芝泉!好消息!战争学院的院长,勃劳希奇中将,批准你们两人,和那四位日本陆军大学的毕业生,一同参加下个月战争学院的入学考试了!”
大厅里静了一瞬。
常德胜心里“哦”了一声,他脑子里闪过了东条英教那张长方脸儿和那撮小胡子。
这是要跟鬼子东条同场竞技了?
东条很强,但他有四门课是稳赢的——数学、物理、英语和专业。
战术想定是变数,但变的是名次,不是生死。
就算战术想定拿不了高分,四门硬课拉开的分数能让他和东条掰一下手腕了。
北洋首席战胜日本陆大首席......要的就是这效果!
段祺瑞也下来了,站在常德胜旁边,嘴唇抿了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商德全他们几个互相看了看,都有点儿担心——不是担心常德胜这个天才,而是担心段祺瑞......都是北洋的同窗,谁也不想看他太丢人。
瑞乃尔显得挺高兴,拍着常德胜肩膀:“振邦,机会难得!好好准备,给你们大清,也给咱武备学堂争光!”
常德胜咧嘴笑了笑:“您放心,瑞教官,肯定不给您丢人。”
心里补了一句:主要是不能给我自己丢人。
.......
当天傍晚,郭世贵又在外面嚷嚷开了:
“振邦,芝泉,子纯、文池、禹臣——公使洪大人有请,在主楼二楼的签押房。让您几位这就过去。”
常德胜只好再次放下手里的《战术问题集》,跟着众人一起出了宿舍楼,小庭院,往主楼走去。
大清驻柏林公使馆主楼是座三层石砌建筑,巴洛克风格,但门口愣是摆了两只石狮子,檐下挂着红灯笼,有点儿不伦不类。洪钧这个钦差公使老爷日常办公和会客,主要在二楼。
签押房在二楼西侧,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头是太师椅,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几摞公文,还有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洪钧就坐在公案后头,穿着常服,没戴顶戴,正低头看一份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头。
五十来岁年纪,有些清瘦,脸颊没什么肉,颧骨微凸,留着三缕长髯,已经花白。
常德胜几人进去,按规矩行礼。洪钧“嗯”了一声,指了指下首的椅子:“都坐吧。”
声音不高,带着点姑苏一带的口音,慢条斯理的。
几人谢了坐,规规矩矩坐下,腰板都挺得笔直。常德胜也不例外,没办法,人家也是个甲方!
洪钧端起手边的盖碗茶,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小口,才放下。目光在常德胜和段祺瑞脸上扫了扫,最后落在常德胜身上。
“振邦,芝泉。”洪老爷子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听瑞乃尔说,普鲁士战争学院,准了你们二人,与那日本国的四位俊才,一同应考?”
“是,大人。”常德胜和段祺瑞同时应道。
“嗯。”洪钧又嗯了一声,手指在公案上轻轻敲了敲,“锐意进取,是好的。我煌煌中华,出洋学子,正当有此志气。”
这是场面话。常德胜心里门清,等着“但是”。
果然,洪钧话锋一转,语气就多了几分重量:“然则,本官也听闻,那四位东瀛考生,乃日本国陆军大学本届之佼佼。彼辈自陆军幼年学校起,便浸淫德式兵法,至今怕已有十载寒窗。此番有备而来,志在必得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常、段二人脸上停留片刻,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尔等二人,在天津武备学堂,自然也是英才。然,毕竟时日尚短,仓促应考,若……若成绩有所悬殊,”他斟酌着用词,慢慢道,“恐非但于个人前程有碍,更易使友邦……乃至那东瀛,轻视我大清武备人才之水准。此中得失,不可不察。”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常德胜心里冷笑。来了,标准的甲方话术。先夸你两句,然后摆困难,说风险,最后暗示“这项目难度大,要不你们换个简单的?”
他脸上挤出一点儿“凝重”和“感激”,然后拱了拱手:“大人关爱,学生感激不尽。大人所虑,学生也明白。与倭人同场竞技,确是有压力。”
洪钧微微颔首:“明白就好。少年人,戒之在躁,贵在持重。依本官之见……”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柏林陆军军官学校,亦是德国一等一的军事学府。商、吴、孔三位老弟,不日便将赴考。以你二人之才,若与他们同往,金榜题名,乃是十拿九稳。届时学成归国,李中堂面前,本官亦可为你们美言。稳扎稳打,岂不胜过行此险着,徒增变数?”
意思很清楚,就是不想让他们去考战争学院,觉得风险太高,怕考砸了丢他的人,影响他的“出使业绩”。
段祺瑞呼吸微微一滞,抬头飞快地看了洪钧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拒绝上官的“好意”,那是需要勇气的,而他段芝泉,本来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考的,根本没什么把握。
常德胜心里那本小账,已经算完了。
风险?没有!
他不仅有干货,还有一封荫昌(实际上是李鸿章)写给威廉皇帝的信呢!
万一不行,还可以拿出来——在德国当普鲁士战争学院院长,他能不讲政治吗?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啊!
至于收益,那就太大了。
去战争学院,那是“总参预备班”,出来就是天子门生(德皇的门生),起点和圈子天差地别。
至于洪钧怕丢脸?关我屁事。
“大人教诲的是。”常德胜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恭顺,但腰杆似乎挺直了些,“稳扎稳打,自是正理。只是……”
他抬起头,看着洪钧:“学生斗胆,有几句愚见。大人说,若成绩悬殊,恐令友邦与倭人轻视我大清人才。此言学生深以为然。然,学生窃以为,正因如此,此试……学生更非参加不可。”
“哦?”洪钧眉梢微挑。
“大人请想,”常德胜不紧不慢,像在给甲方阐述方案利弊,“倭人精锐尽出,志在必得。我若畏其锋锐,避而不战,消息传出,外人会如何议论?岂不会说,我大清士子,未战先怯,连与倭人同场较技的胆气都没有?此非但轻视,直是耻笑我无人矣!”
他顿了顿,看到洪钧眉头微蹙,知道这话戳中了点子上。这些清流最在乎的,不就是个体面么?
“反之,”常德胜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锐气,“若我二人奋力一搏,即便……即便稍有不及,亦可谓‘虽败犹荣’,显我国朝有人,不惧强手之气概。若侥幸得中,哪怕只中一人,便是大涨我国威,足以令倭人侧目,令友邦刮目。此中轻重,还请大人明鉴。”
洪钧看着他,没立刻说话。这小子,话倒是说得漂亮,把“个人冒险”硬生生掰成了“为国争光”。可这“争光”背后,是实打实的风险。万一考得一塌糊涂呢?那就不只是丢人,是丢大人了。
“常生啊,”洪钧拖长了语调,身体靠回椅背,那股子上官的威严又回来了,“志气可嘉。然,国之体面,非儿戏。你可知,若成绩不堪,这‘好高骛远、有辱国体’的考语,本官也只能据实,呈报李中堂与总署了。”
段祺瑞猛地一颤,脸色有点白。压力太大了,真要背上“有辱国体”的考语,那不等于前途尽毁!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娘,脸上却忽然笑了,笑得那叫一个胸有成竹。
他站起来,对着洪钧,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大人的顾虑,学生明白。这责任,的确太大。这样吧,大人,学生愿立一纸军令状。”
“军令状?”洪钧重复了一遍。
“是。”常德胜点了点头,“此去应考,学生与芝泉兄,必有一人能进前三。若进不了,所有后果,学生与芝泉兄一并承担。那‘有辱国体’的考语,大人也只管往学生和芝泉兄头上记便是。芝泉兄,你觉得这样可好?”
他这话说的段祺瑞脸都黑了!
进前三......考不进,我和你一并承担个“有辱国体”?
我肯定是不行的,你他娘的行不行啊?别害我!
可段祺瑞现在也不敢往后缩啊,缩了就是不战而退......如果常德胜考砸了还好,万一他考上了呢?这他以后还怎么混北洋?想到这里,他那个不服输的劲头也上来了,一咬牙一跺脚,也朝洪钧做了一揖:“大人,学生也愿立军令状!”
常德胜见段祺瑞也跟进了,就笑着往下说:“可若是……若是侥幸未辱使命,为朝廷争得些许颜面……”
他看着洪钧,慢悠悠地问:“大人,学生和芝泉兄这一个月起早贪黑啃德文、算数学,也挺辛苦的,您说是不是......”
洪钧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就忽然笑了起来:“好个常振邦,考还没考,先讨赏来了。”
他放下茶碗,手指又敲了两下案面。
“你和段生中,若有一人能考进前三,本官做两件事。第一,赏考中二百两银子,从本官养廉银里出。第二,考中回国之后,本官致信李中堂,保举一个实缺。”
常德胜眼睛亮了。
这行啊!
二百两银子外加个保举......这甲方还行!
“谢大人!”
“先别谢。”洪钧脸上笑意一收,“考不进去,怎么办?”
“考不进去,”常德胜想都没想,“学生就不回大清了,死在这德意志!”
一旁的段祺瑞可不敢说“死在德意志”,他还不想作死,只是闭口不言,洪大公使也不和他计较,只是挥了挥手:“行了,都退下吧!”
第15章 东条,要不咱们比比?(求收藏,求追读)
西历1889年9月7日,周一上午8点。
距离普鲁士战争学院秋季入学考试开考,还有整整一个钟头。
柏林,菩提树下大街18号,普鲁士战争学院主楼门口。
常德胜从公使馆那辆四轮大马车上跳下来,脚踩在石板路上,先伸了个懒腰。天儿挺好,秋高气爽的,就是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抬头瞅了瞅眼前这栋楼——四层,新古典主义,灰石头砌的,门脸儿挺宽,门口立着俩柱子,看着就气派。
“这就是总参谋部摇篮啊。”他心里嘀咕,“老毛奇、施利芬、兴登堡都搁这儿混过……现在轮到我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等老子从这儿毕业回去,简历上写“普鲁士战争学院毕业”,那不得跟镀了金似的?混个朝鲜驻军营务处会办,应该没嘛问题吧?——不对,会办太小,起码得是个总办!
他正美着呢,段祺瑞就从马车上下来。脚刚沾地,人就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郭世贵赶紧从旁边扶住他:“芝泉,没事儿吧?”
段祺瑞摆摆手,没说话。他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眼圈底下两团乌青,看着跟熬了一个月大夜似的。
常德胜瞟了他一眼,心里那本小账又扒拉开了:段芝泉这人吧,脑子是灵光,用功也是真用功。可就是心理素质不行——遇着大事儿就心慌,怪不得历史上打不过曹三傻子和吴秀才。
不过这辈子遇上的是我,他的北洋皖系,估计起都起不来。
“完了,完了……”段祺瑞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叨,“给姓常的坑苦了……德国佬的数学、物理,看都看不明白,还要考英语……我德语单词才背了七八百个,话都说不利索……这下要丢大人了……”
他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一堆画面:洪钧在那儿勃然大怒,天津武备学堂同窗们在那儿看笑话,还有李中堂的冷脸儿……
常德胜可没工夫管段祺瑞心里那点小九九,他正背着手,慢悠悠地在战争学院主楼外转悠呢。从左边走到右边,仰着头看建筑细节,心里那点儿职业病又犯了。
“这楼……三层砖石结构,层高得有四米五。窗户开得挺大,采光应该不错。门廊这柱子是爱奥尼式的,但柱头简化了——啧,为了突出军事建筑的冷硬感?有点意思。”
正琢磨着呢,身后传来马车轱辘轧石板的声音。
两辆黑色的四轮马车,一前一后,稳稳当当停在了学院正门另一侧。
车门打开。
第一个下来的是东条英教。藏蓝色立领军服,皮靴擦得锃亮,腰板挺得笔直。接着是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仨人一模一样的打扮,下车后自动站成一列横队,看着跟参加阅兵似的。
常德胜眯了眯眼。心说:小鬼子这队列练得可以啊,比淮军那帮老爷兵强多了,都快赶上我上大学那会儿的军训了。
这时,第五个人下车了。
四十来岁一瘦子,脸跟刀削过似的,没二两肉,嘴唇上头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小胡子,肩上扛着大佐的肩章。
这货是就福岛安正,日本驻德国大使馆武官。
常德胜已经找人打听过了,如今日本驻德国的武官叫福岛安正,是个大佐(日本在德国就这么一个大佐)——这主儿后来挺有名的,曾经单骑穿越西伯利亚,一路走一路搞情报侦查......是个狠角色啊!
唉,常德胜叹了口气:说起来这几届日本鬼子狠角色不少啊!
福岛没往常德胜这边瞅。他背对着这边,而面朝东条等四人,用日语开始训话:
“诸君,此地即普鲁士军事智慧之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