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楼下大堂角落,那个戴瓜皮帽、账房打扮的瘦小男人,合上了手里的账本。最后一页,铅笔字迹工整:
“袁、常、盛、南洋罗、德妇娜,密谈逾一个时辰,议题未知......”
他是内田良平。
第97章 老李,别躺平,起来钢铁啊!
光绪十七年四月初五,正午的时候,直隶总督衙门内里人来人往,正是热闹的时候儿。
常德胜是昨儿傍晚才赶回天津的,落脚在自己刚到手的那座大宅院里,休整了一宿。直到天儿大亮,他才跟着袁世凯一同赶来总督衙门,专程向李大中堂禀报此次入京面见慈禧的前后经过。
两人刚踏入李鸿章的签押房,就瞧见屋里早就坐满了人,清一色都是李鸿章身边的核心班底。
主位上自然是李大中堂本人,除此之外,前两天在河西务,和他,还有罗兴兰、娜塔莉、袁世凯一块儿商量了两个时辰的北洋财爷盛宣怀也在,还有李鸿章那位罪臣女婿张佩纶、心腹幕僚周馥,以及追随老李多年的文案于师爷,一个不落,全都在呢。
常德胜心里忍不住嘀咕。
老李这是把手底下最核心的幕僚都找来了。看来盛宣怀已经和他说过什么了,今儿就是要一起来审查自己那套比赛钢铁的洋务新方案的。
“中堂。”袁世凯率先上前,身姿端正,利落行了一礼。
常德胜连忙紧随其后,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可不敢有半分怠慢。
“慰亭和振邦都来了。”李鸿章放下茶碗,声音不高,听着有点疲惫,“坐吧。”
两人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振邦,”李鸿章抬眼看着常德胜,“听杏荪说,你前日在太后跟前,对答得还算得体。”
“全赖慰亭大哥提点,学生不过是照实回话。”常德胜说着,心里补了句:现在还是1891年,在慈禧这老妖婆面前,谁敢不得体?
“说说吧,”李鸿章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太后那儿,都说了些什么?”
常德胜接过话头,把颐和园里的事儿,拣要紧的说了一遍。说到太后让“放手去做”、在朝鲜办实业时,他特意顿了顿,瞅了李鸿章一眼。
李鸿章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见这一条似的。
等常德胜说完,屋里静了几息。
“放手去做……”李鸿章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太后这是……嫌咱北洋在朝鲜,手脚放得还不够开?”
这话问得刁钻。
一旁的袁世凯赶紧道:“中堂明鉴,学生愚见,太后这是……体恤北洋在朝鲜的难处。”
李鸿章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继续这话茬。而是话头一转,语气有点深沉了:“那你们琢磨琢磨,老太太这几手……哪招对咱北洋影响最大?”
常德胜心里一动。来了,关键时刻来了!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回中堂,学生愚见,是扶植张香帅、刘砚帅和咱北洋唱对台。”
其实他心里对慈禧扶植张之洞、刘坤一没嘛意见……无非就是湖广新军再办大点儿,从原来历史上的一万多人增加到三万人。三万人的湖广新军能维护大清统治吗?不能够啊,只会让武昌起义的规模再扩大一倍!
不过嘛,他现在需要给李鸿章和整个北洋集团找个咄咄逼人的竞争对手!
没人逼一下,老李和北洋这就要躺平了。现在可不是躺平的时候,得卷起来!老李、老张你们二老得内卷,得竞争,得比着赛着比赛炼钢!
“哦?”李鸿章抬眼看他,“说说。”
常德胜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了点儿:“中堂,您听说过德意志大工业家克虏伯先生的一句谚语吗?”
李鸿章摇摇头:“没听过。”
没听过就好办了……
常德胜一本正经道:“克虏伯老先生说过,钢铁乃工业之纲,只有先比赛炼钢,而后才有工业之昌盛,只有工业之昌盛,才有强兵,才有坚船,才有利炮!而如今大清唯一一所在建的西式钢铁厂是哪一家,中堂自然知道。”
“汉阳铁厂。”李鸿章淡淡道。
“对喽!”常德胜一拍大腿,“这就是咱北洋眼下……潜在的威胁!最大,最大的威胁!”
这话一出,旁边的周馥先笑了:“振邦,你这未免危言耸听了。张香帅在湖北,刘岘帅在南京,离咱直隶远着呢。再说了,汉阳那铁厂,八字还没一撇,我听杏荪说过,铁厂选址就有问题,离大冶铁矿有三百里水陆路程,离煤矿更远。这买卖,怕是赔钱的命。”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娘。你唱什么反调啊!一起卷啊,不卷哪儿来那一千多万的大工程?
他看向李鸿章。李鸿章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而老李身边的张佩纶则阴恻恻地来了一句:“要我说,最该防的,是老太太要练的那支旗人新军。那才是亲儿子。”
常德胜听了这话,心里也是一惊——这位爷还真敢说啊!
对了,那老太太不地道,到现在还卡着他的“脖子”,说他是“罪臣”,不给起复呢!人都是李鸿章的女婿了......这老太太还不肯赦了他的打败仗罪,是真不担心他和李鸿章的女儿一块儿绣黄袍啊!
不过老李虽然没有黄袍加身的心思,对于旗人办新军的心思,应该是很抵触的。
旗人没新军,就动不了他的北洋,有了新军......可就不好说了。
不行,得把老李脑子里的“最大威胁”给掰过来。
要不然,这比赛炼钢的事业,可就要给耽误了!再捡起来,恐怕就是六七十年后了……到那时候,老子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而没有一个能做大做强的钢铁厂,在将来的时代,是不可能成为一个强国的,甚至连自保都办不到。
“幼翁所言差矣,”常德胜深吸一口气,知道得下猛药了,“旗人新军固然要防,可那是后话。眼下的危机,是汉阳铁厂一旦建成,张香帅手里就多了一张王牌!
虽说汉阳铁厂因为选址问题,可能赚不了几个银子。但这问题的关键是赚不赚钱吗?根本不是,这问题的关键是,咱大清的洋务第一人到底是谁!
至于汉阳厂的那点儿先天不足,只要香帅得了朝廷的全力扶植,猛猛地往里砸银子,总是能成的。
到了那时,朝中的清流就会这么说——”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拿捏着那种“忧国忧民”的调子:
“‘李合肥办洋务三十年,所恃者不过购舰买炮,实乃舍本逐末!今张香帅在汉阳建铁厂,方是培植国本、振兴实业之正途!往后我大清枪炮舰船,皆可用自产之钢,不必仰洋人鼻息。此乃香帅高瞻远瞩,非李合肥所能及也!’”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
张佩纶的脸色变了变。他是清流出身,太知道那帮人什么德行了。
周馥皱起了眉。
连一旁的盛宣怀也露出了些义愤。
李鸿章脸上那点疲惫渐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沉思,也许还有那么点儿对未来的忧心。
现在的北洋,表面上是花团锦簇、烈火喷油,但实际上......内忧不少,外患更多。
“到了那时候,”常德胜趁热打铁,声音压低了,“中堂就不是咱大清洋务第一人了。张香帅才是洋务第一人!人家什么身份?清流领袖,翰林出身,如果又成了洋务标杆。清流、洋务,两头的牌坊都让他一个人立了!而且,如今朝廷已经嫌咱北洋尾大不掉,要扶植香帅了……这要是香帅真干出点什么,汉阳真出了好钢,哪怕贵一点,这政绩……”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空气都有点儿压抑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鸿章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说,该怎么办?”
常德胜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咱们北洋,”他一字一句,“必须办一个更大、更好、更省的钢铁厂!咱们北洋,必须要比赛炼钢!”
这话掷地有声。
这时候,盛宣怀开口给常德胜递话头了:“振邦,这想法是好。可钱从哪来?汉阳投了二百万还不见响,咱们要建更大的,没个三五百万两,怕是下不来吧?”
这问题问在点子上了。
常德胜从怀里掏出那卷滦州地图,走到八仙桌旁摊开,天津腔里透着算计:“盛大人问得好。咱们这厂,不用朝廷拨一两银子!”
“不用朝廷的银子?”周馥皱了眉,“那从天上掉下来?”
“差不多,是从地上‘借’。”常德胜手指点在图上,“滦州,司家营铁矿。距离开平煤矿的林西矿,不到三十里,而且两地之间,一马平川,还有条运河连着,交通非常方便。另外,唐津铁路可是从天津修到了开平矿,机器设备要运进去也非常容易。您看,这煤,是现成的。这铁,就在脚底下。这路,已经修好好了。所以这块地,天生就是建铁厂的料!”
他越说越快,手指在图上比划:“那么好的买卖,不怕没人投银子,咱们可以‘官督商办’。让南洋那帮阔佬出钱,罗家、张家、黄家,他们在开平煤矿、招商局都投了,尝过甜头。咱们给他们画个更大的饼:开平扩建出的煤,炼焦炭给铁厂用;铁厂出的钢,造铁轨......关东铁路、京津铁路眼看就要大建设,钢铁不愁卖!卑职算过了,五年后,要是能做到年销售煤炭五十万吨、钢铁五万吨,年利少说一百万两!”
盛宣怀眼睛一亮:“一百万两……”
“对!至少一百万!”常德胜顺着这话儿道,“另外,德国人那边,克虏伯公司想在远东投个样板厂。比洛夫人跟我透过口风,他们可以技术入股,出工程师、出图纸、出关键设备!咱们有资源、有市场,德国人有技术,南洋有银子......这四头凑齐了,这厂子,它想不成都难!”
这番话条理清楚,利益特别诱人。
最主要的是,不用北洋掏钱。
不掏钱修一铁厂,这还有啥好说的?
张佩纶沉吟道:“听起来……倒是个法子。可朝廷那边,清流的嘴怎么堵?咱们这‘官督商办’,还要引洋人的技术股,在他们眼里,怕又是在卖国了。”
“张大人,”袁世凯开口了,河南腔沉沉稳稳的,“清流要骂,怎么都会骂。可要是咱这滦州厂真建成了,真出了钢,真赚了银子……他们骂得再凶,银子又不会少一分。到时候,是谁‘舍本逐末’,是谁‘培植国本’,天下人自有公论。而且,这用滦州钢铁赚来的银子,用滦州钢铁修起来的铁路,用滦州钢铁造出来的轮船和枪炮,都是北洋的实力啊!”
这话说得实在。
实力,才是一切啊!
李鸿章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等众人都说完了,他才用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常德胜脸上。
“常振邦。”
“学生在。”
“你这滦州铁厂……有几分把握?”
常德胜迎着他的目光,没躲闪:“技术、资源、市场,学生有九成把握。剩下一成,是……”
“是朝局吧?”李鸿章替他说了。
“是。”常德胜点头。其实那一成,是战局!是日本人打进滦州,把铁厂给拆了!不过这话现在说不合适,只是日后一定得提防着。
李鸿章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
就在常德胜心里开始打鼓的时候,李鸿章终于开口了。
“杏荪。”
“在。”盛宣怀赶紧应声。
“你从招商局的账上,先挪五万两,做前期的勘测、绘图之用。”李鸿章的决策倒还是挺利索的,拿定主意,立马办理,“其余的款子,照你们说的,从南洋商人那里募。德国人那边……可以接触,但条件要谈清楚,白纸黑字签下来。”
“是!”
“慰亭。”
“学生在。”
“朝鲜那边……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出了乱子,自己收拾。”
“学生明白!”袁世凯肃然应道。
“常德胜。”
“学生在。”
“这滦州铁厂的事,是张家、罗家想要做吧?”
“中堂明鉴。”常德胜也不藏着掖着,“滦州铁厂的确是难得的好买卖,稳赚不赔,自有豪商愿意投钱,三百万两的本金,加二三百万的贷款,南洋那边可以一力承担,所以中堂大可放心。”
“既然如此……”李鸿章顿了顿,看着他,“那就这样吧......有人掏银子,有人出技术,老夫捡个现成,还有不干的道理吗?朝局不用担心,老夫这点脸面还是有的。”
李鸿章摆摆手,脸上露出些许倦色:“都去忙吧,我乏了。”
众人行礼退出。
走到院子里,日头正烈。
盛宣怀拍了拍常德胜的肩膀,笑眯眯的:“振邦老弟,后生可畏啊......几百万的买卖!走,到我那儿,再把罗大人也叫来,咱们好好盘盘这‘比赛炼钢’的账。”
常德胜笑着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