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说有些勉强地笑了笑。
咸宜公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洄这个卫尉少卿,很多年没有动了。
可是他在卫尉寺并没有多少实权。
不过他终究出身弘农杨氏,身份特殊,也无人敢怎样。
倒是自己的儿子杨说,虽然同样出身弘农杨氏,但是因为咸宜公主的身份,当年在天宝年间出仕就不是那么顺利。
咸宜公主是武惠妃的女儿,是寿王李琩的妹妹,当年杨玉环能嫁给李琩,实际上就是咸宜公主在其中穿针引线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年杨玉环成了李隆基的宠妃的时候,咸宜公主近乎和李隆基决裂。
当然,说决裂有些过分,或许尴尬和疏远更加准确。
安史之乱后,他们一家人的处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别忘了,杨洄和咸宜公主曾经竭尽全力的帮助李琩夺取太子之位,李瑛被废,就是他们一家人和李林甫暗中算计的,天宝年间,他们也不只一次的试图动手废掉李亨。
但终究,李亨登基了。
李亨并没有刻意打压他们,但升官别想了。
毕竟李琩还活着。
李琩现在还活着。
如今韦氏代唐,虽然说仕途艰难,但说实话,没有了以往的那些事情,他们还是过得比较舒心的,毕竟杨洄出身弘农杨氏,而咸宜公主的公主待遇还在。
“公主!”杨洄看向咸宜公主,道:“如果为夫猜的没错,皇帝找我们进去,更多的恐怕是去年吏部和宗正寺,太常寺,光禄寺,工部,联手修缮昭陵和定陵的事情。”
皇帝当朝说过,他要将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的棺椁迎回长安,然后陪葬太宗皇帝的昭陵和中宗皇帝的定陵。
将对和亲的大唐公主迎回,是历年以来,无数大唐文臣武将最高的心愿之一。
李唐虽然多有对外和亲,也多有利处,但朝臣谁不是知道和亲的本质。
可是谁又愿意将自家的女儿嫁到万里之外,一辈子生死不知。
所以,将曾经和亲的大唐公主迎回来,是不知道多少文臣武将心中最大的愿望。
哪怕仅仅是她们的棺椁。
所以,皇帝要灭国吐蕃,要将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的棺椁迎回长安,不知道多少长安百姓,仅仅听到这件事,就忍不住泪流满连。
……
咸宜公主冷静下来,点点头道:“如今看来,也只有这件事了,可为什么是我们?”
杨洄低头,道:“昭陵那边,不说皇帝自己就有太宗皇帝的血脉,便是有事也有唐王在,唐王虽然年幼,但祭祀是无碍的,那么大概率就是定陵那边的事情了。”
咸宜公主猛然一惊,难以置信的看着杨洄。
杨洄抬头,神色平静地说道:“定陵那边,公主这些年虽然不去,但为夫却是每年都必去祭祀的,毕竟阿娘就是中宗皇帝的嫡长女长宁公主。”
“韦庶人!”咸宜公主忍不住的呓语出声。
“以后不要这么叫了,要叫中宗韦皇后。”杨洄看了咸宜公主一眼,说道:“阿娘是中宗皇帝和韦皇后的嫡长女,如今涉及到金城公主陪葬定陵,中宗皇帝的子嗣断绝,而外姓子孙,身份最长的,就是为夫了!”
杨洄是长宁公主的儿子,也是中宗皇帝和韦皇后的亲外孙。
杨洄的身上,是有韦氏的血脉的。
“天呐!”咸宜公主忍不住的呓语一声。
以往的时候,杨洄身上韦皇后的血脉,是不提及的。
因为韦皇后早就成了韦庶人。
杨洄唯一因为韦皇后受益的,就是他娶了咸宜公主。
实际上也不仅是他,中宗皇帝李显所有的外孙,几乎都娶了唐玄宗李隆基的女儿,做了他们的驸马。
咸宜公主抬起头,说道:“难道说,皇帝要为韦皇后翻案了?”
“嗯!”杨洄点头,然后终于笑了,说道:“为夫是中宗皇帝和韦皇后嫡长女长宁公主之子,一旦韦皇后被翻案,为夫和韦氏之间的关系就能极大的走近,这对为夫,对均儿,里外都是好事。”
以往杨洄和韦氏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李亨的太子妃就是韦氏。
当年杨洄全力协助李琩夺取太子之位,和韦氏之间早就闹翻了。
加上韦庶人的事情,别说是杨洄忌讳,就是京兆韦氏自己,又何尝不忌讳。
所以他们两家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和好的可能。
但是如今一切不一样了。
李唐亡了。
太皇太后韦氏虽然极受尊崇,但她和皇帝之间,已经有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这样,杨洄和京兆韦氏之间的关系反而缓和了很多。
一旦韦皇后被翻案,他就是京兆韦氏最亲近的人之一。
京兆韦氏整个大唐一朝,总共就出过两个皇后。
一旦韦皇后被正名,那么在李显和韦皇后没有子嗣传世的情况下,杨洄就成了真正能够证明这段关系的人。
那个时候,不仅是杨洄自己,就是杨说的仕途也会有极大的发展。
“可是。”咸宜公主看着杨洄,问道:“替韦皇后翻案,真的可行吗,那件事情定案已经快六十年了,没有能够拿出来的东西,是难以说服天下人的。”
杨洄有些苦涩的笑笑,说道:“有的。”
“有?”咸宜公主看着杨洄,她从来没有听杨洄提过这些事情。
杨洄叹息一声道:“阿娘是中宗皇帝的嫡长女,她一辈子的执念就是替父母正名,所以有很多东西留下来了!”
“啊!”咸宜公主满脸惊愕。
“以前为夫以为这些东西用不上,所以就送回了弘农老家,如果今日皇帝真的要翻案,为夫就回弘农将这些东西取出来。”杨洄微微握紧了拳头。
这是咸宜公主第一次接触到和自己成婚三十多年的驸马藏的最深的秘密。
突然,咸宜公主抬头,脸色难看的说道:“可是驸马,如果这件事情要被翻开,那岂不是父皇……父皇……”
杨洄眉头一挑,神色微微沉了下来。
中宗皇帝被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毒死的这件事,是睿宗,玄宗和太平公主一起定死的。
掀翻这件事情,那么睿宗,玄宗和太平公主当年做的那件事情算什么?
谋反吗?
如果睿宗皇帝和玄宗皇帝的皇位是谋反而来的,那他们算什么?
别忘了,咸宜公主可是李隆基的女儿。
即便是武惠妃不过是被追赠的贞顺皇后,但那也是大唐皇后啊!
杨洄抬头,看着咸宜公主,说道:“或许,这才是皇帝的根本目的,但是公主,我们没得选。”
咸宜公主闭上眼睛,神色哀伤道:“是啊,我们没得选,现在已经不是大唐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就算将这件案子翻案,但实际上也没有任何影响,难道世宗皇帝,肃宗皇帝,玄宗皇帝,睿宗皇帝就不是万民和天地承认的大唐皇帝了吗?”杨洄摇头,道:“别忘了,皇后也是肃宗皇帝的女儿。”
咸宜公主的情绪缓缓安定下来,她苦笑道:“的确如此,虽然这件案子被翻,打击的是我们这一脉的正统性,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而且也就能那样了。”
咸宜公主看向脸色微微有些难看的儿子杨说,摇头道:“不必担心,阿娘这边虽然有些影响,但靠近了韦氏,你的官职还是有的发展的,不过还是上限有限!”
杨说立刻收敛神色,拱手道:“儿子明白了。”
咸宜公主放松下来,和杨洄继续说话。
杨说看着自己的双手,依旧忍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刚才还觉得,他是中宗皇帝和韦皇后的曾外孙,能够帮他在朝中铺平道路,但他忘了,他也是玄宗皇帝的外孙。
这一路,平不了。
从一瞬间的近乎进入巅峰,到转眼间被打落的情绪,让他感到很难受。
……
朱篷马车在朱雀门被稍加查验之后,就被放行进入宫中。
咸宜公主坐在马车中,看向杨洄道:“看样子真的是那件事了。”
“嗯!”杨洄点点头。
按照宫中规矩,除了韦氏宗室诸王公主和诸位宰相,其他人轻易不得骑马坐车而行。
咸宜公主虽然依旧是公主,依旧享受公主待遇,但她是前唐公主。
韦氏的这份待遇落不到她的身上,但今日能如此,明显是皇帝额外下旨了。
咸宜公主侧过身扫向车窗之外。
皇城之中,三省六部九寺等诸部官员,都神色严肃脚步匆匆地忙碌着。
同时,朱篷马车也在缓缓接近承天门。
皇帝就居住在承天门后的宫城当中。
“皇帝目光如炬。”咸宜公主感慨一声,说道:“当年皇兄即位,就是他建议皇兄放弃兴庆宫和大明宫,以太极宫为皇帝掌管天下的正宫,而原因只有一个。”
“太极宫离百官更近。”杨洄点头,说道:“是的,皇帝就在太极宫,百官轻易不敢懈怠,百官不懈怠,朝政诸事就会顺次展开,天下自然繁荣昌盛。”
“在太极宫,就能牢牢掌握皇权,离开太极宫,皇权就会被一步步的崩散。”咸宜公主低头,说道:“当初父皇就是这样,安史之乱也是这样发生的,尤其是在李林甫死后。”
咸宜公主虽然后来和李林甫因为杨玉环而闹崩,但实际上,他们对李林甫还是很赞赏的,因为他们太了解李林甫的可怕了。
天宝年间,实际上就是李林甫在执掌治理天下。
可是最后,李林甫死了。
李隆基依旧还在兴庆宫和大明宫放纵享乐,最终失去了对天下的控制。
以至于安禄山起兵。
“权力就是这样,你从手里放松一点,你放松的,就会自动流到其他人的手里。”杨洄抬头,看向承天门后的皇宫深处,轻声道:“而在如今,整个天下,最勤勉的人就是皇帝。”
以皇帝的勤勉,以他对天下的认知,以他对权力的掌控,那么只有他还活着,那么任何人都别想着能从他的手上,将权力夺走。
谁也不能。
杨说抬起头,脸色彻底恍然。
……
万春殿中。
杨洄站在左侧上首,咸宜公主站在左侧下首,杨说和一对儿女站在稍后。
皇帝皇后还未至,但是内侍已经将座次告诉了杨洄和咸宜公主。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同时明白。
今日的事情,必然是和中宗皇帝韦皇后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