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安郡王,还有清源县伯,都是很反对立刻发兵攻石堡城的,圣人当时还在犹豫,恰好那时,你提出了寒潮之论,让圣人彻底打消了直接攻石堡城的计划,同时也是因此……”李暐看向了盖嘉运。
“也减轻了某的一部分罪责。”盖嘉运看向李暐,说道:“就是你旁边这家伙,将某从天牢提了出来,关到了这里,研究反攻石堡城的计划,然而我们的计划还没有成型,你那边就有了计划……甚至即便是到今日,我们已经没有一个可行的,可以和你相比的计划。”
李暐看了盖嘉运一眼,然后看向韦谅道:“石堡城不过是吐蕃和大唐交锋的一处要害罢了,一旦你夺回了石堡城,之后还有很多的厮杀要进行,大将军在这里,就是在为将来夺回石堡城之后的战事做方略。”
韦谅轻轻点头,但在心底,他的心却紧了起来,
兵部有秘密。
兵部有很多秘密。
即便是韦谅检校兵部员外郎已经超过半年,但还有很多的兵部机密他不知情。
不说是接触,就是知情他都不知情。
“今日带你来见大将军,就是看你有没有什么问题需要见大将军。”稍微停顿,李暐说道:“你对现在的陇右那些人并不是太信任,有些问题,或许只有大将军才能解答。”
“哦!”盖嘉运听到李暐这么说,有些惊讶的看向韦谅:“你不信任陇右的将领?”
韦谅拱手,神色认真的说道:“敢问大将军,去年夏,吐蕃四十万人攻陇右,便是年底战事稍歇,吐蕃也依旧有大量的士卒留在吐谷浑,威胁陇右。
以下官看,便是大将军再怎么懈怠,石堡城该有的戒备应该还是有的,而以石堡城的地形,上面的将士只要有那么几分戒备,吐蕃人想要偷袭拿下石堡城难如登天!”
“所以你怀疑有人在中间做了什么。”盖嘉运猛然抬头,看向韦谅,随即他又缓缓摇头道:“查不到了,石堡城失守当夜,镇守那里的将士已经全部殉国,没有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下官没有时间去查,也没有心思去审罪。”韦谅拱手,说道:“既然大将军在这里,末将想问,若让大将军怀疑一个人,那么最有可能私通吐蕃的人,大将军第一个浮现上脑海的名字是谁?”
刚刚开始想,听到韦谅这么说,盖嘉运不由得一愣,但他的脸色立刻就难看起来。
韦谅这么问的目的他太清楚不过了。
“是谁?”韦谅上前一步,急促的逼问道:“在大将军心里,第一个怀疑的人是谁?”
盖嘉运抬头,面色有些难看的说道:“在这里近一年的时间,老夫想了很多,但都因没有证据而否定,如今你要一个答案,老夫给,但查证……”
“下官不需要查证,只是下官到陇右会竭尽一切都避开这个人。”韦谅拱手,道:“还请大将军给个答案。”
“绥合军使洛云朝。”盖嘉运抬头,叹息一声道:“洛家是河州世家,早年大唐和吐蕃和睦时,多有商贸往来,后来关系恶劣,听说也就寥寥,但有消息说,洛家有一条可以从湟中到达化县的隐秘通道,而去年,吐蕃攻陇右克达化,然后屠了达化。”
“这里面有事!”韦谅很肯定的点头,然后拱手道:“多谢大将军,光这一条,下官活着回来的机会就要大上不少。”
“好。”盖嘉运抬头,道:“只要你能夺回石堡城,某说不定就能从这里出去。”
李暐和韦谅齐齐躬身道:“下官告退!”
“等一下!”盖嘉运突然再度开口,叫住韦谅和李暐道:“还有一件事很重要!”
韦谅诧异的拱手:“请大将军教诲!”
盖嘉运抬头,看向窗外,面色凝重。
第一百零一章 六品以下,卿可先斩后奏(5/5,求首订)
冬日暖阳,光影斑斓。
盖嘉运坐在桌几上,抬头问:“大唐兵精将广,幅员辽阔,然而从高宗皇帝以来,和吐蕃开战却多有败绩,你可知为何?”
韦谅拱手:“请大将军指教!”
盖嘉运神色凝重,说道:“多年以来,陇右军前研究,认为在高原上存在一种看不见的瘴气,能使人虚弱无力,便如同在西北丛林之中一样。”
“高原瘴?”韦谅目光一挑,心中已经有些好笑,不就是高原反应吗?
“是!”盖嘉运面色深沉的点点头,说道:“有人用这种说法,吐谷浑人和吐蕃人,便如同西南蛮人一样,无惧瘴气,而大唐的士卒,越是深入高原,受到高原瘴的影响就越深,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平阳郡公会兵败大非川,大唐也总是难以久占高原真正的原因。”
韦谅对着盖嘉运拱手道:“大将军,高原瘴之事,大唐知晓,吐蕃人应当也了然,所以,他们会不会因为高原瘴之事,而有所松懈?”
“松懈?”盖嘉运惊讶的看着韦谅,他有些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
韦谅笑笑,说道:“在吐蕃人眼里,大唐即便是偷袭石堡城,也只有从北面鄯州走的一条路吧?”
盖嘉运睁大了眼睛。
你别说,还真是!
……
庭廊蜿蜒,寒梅绽放。
韦谅回头看了一眼小院,感慨道:“原本以为大将军会拜托我们什么的?”
“照顾他的家人?”李暐有些好笑,摇摇头道:“盖嘉运虽然被下狱,人们也都知道,他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但他的事情,圣人终究没有连罪他的家人,不过是外调而已,所以没什么好交代的,能从这里出去,已经是他此生最大的期望了。”
韦谅缓缓点头。
“好了,走吧,去见信安郡王。”李暐大踏步上前,然后很熟悉的转入了前方大堂。
韦谅跟着上前,进入大堂。
一名身穿紫色官袍,戴黑色幞帽的高大威严,眼神审视的白发老者正坐在主榻上饮茶,左侧有一老一少束手站立。
韦谅和李暐上前,齐齐拱手道:“下官见过信安郡王。”
“免礼吧。”信安郡王李祎放下茶杯,微微抬手,他的中气有些不足。
外面说他在府中养病,也并不是虚言。
“喏!”李暐起身,介绍韦谅道:“这是尚辇奉御,检校兵部员外郎,知靖安事的朝议郎韦谅。”
“韦坚的儿子,太子的内侄。”李祎有些气息不足的点头,李祎终究八十多岁了。
“听说你要去石堡城了,可想好了。”李祎微微抬头,虎目审视,然后直接问道:“有把握活着回来吗?”
韦谅平静的拱手,道:“有!”
“好!”李祎点头,深呼一口气,说道:“你要走黄河古道,积石军是必经之地,去那里吧,积石军使赵国章,是老夫的旧部,你去了,他会全力协助于你!”
“多谢郡王。”韦谅惊喜的拱手。
他去陇右,最怕的是人生地不熟。
京兆韦氏和陇西牛氏虽然也有一定的根基,但还是不如离吐蕃最近的积石军能给的助力最大。
李暐轻轻摆手,说道:“去吧,若能拿下石堡城,陛下那里,老夫为你说话。”
“多谢郡王!”韦谅沉沉拱手。
石堡城于大唐的重要,非同一般。
……
夕阳黄昏,金阶巍峨。
韦谅一身绯红色长袍,神色平静的步入兴庆殿中。
空旷的大殿中,呼吸声十分的轻微。
韦谅没有抬头,径直走到了殿中,对着丹陛之上沉沉拱手道:“臣,尚辇奉御,检校兵部职方司员外郎,知靖安事,朝议郎韦谅,参见圣人,圣人万寿无疆。”
皇帝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手下那批人,可是训练妥当了?”
“已经训练妥当了,到了陇右之后,可能还需要适应陇右的山性,稍作熟悉,便可以出发石堡城了。”韦谅认真的拱手。
“山性?”李隆基嘴里琢磨着这两个字。
“陛下,山与山是不同的,关中和河西的山是不同的,河西和陇右的山又有所不同的,但陇右和陇右的山却是一样。”韦谅拱手,道:“什么地方的岩石比较坚硬,什么地方的岩石比较松软,什么地方的岩石容易有裂缝,虽然不是同一座山,但都在陇右,却有大量的岩层相似之处,都有可借鉴之处。”
李隆基惊讶的看着韦谅,随后缓缓点头道:“虽然你说的这些,朕有些听不懂,但是朕能听出你的用心之处,想来应该能增加几成胜算。”
“是!”韦谅认真拱手,前世他学攀岩的时候,很是学了一些地质和地理知识。
这些信息,对于迅速的判断和适应一个地方的山岩特性有极大的助益。
韦谅前世在这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这一点能够让他在生死之间多几分机会。
李隆基看着韦谅神色依旧安定的模样,他满意的点头道:“朕最欣赏的,就是韦卿这股诸事尽在掌握的安定,看你如此模样,朕就肯定,你一定能将石堡城夺回来。”
“臣必定不负陛下所愿。”韦谅郑重躬身。
李隆基微微颔首,声音低沉下来:“韦卿,现在距离当初你立军令状,过去有七个月了吧?”
“是。”韦谅点头。
“七个月。”李隆基叹息一声,说道:“原本说好的是一年,现在七个月就要你奔赴杀场,朕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臣愿为陛下,为大唐,赴汤蹈火,死而后已。”韦谅沉沉拱手,然后深深躬身。
“好!”李隆基抬头,认真道:“朕知道你担心陇右不安,所以,这一次,朕让一个人陪你一起去,来人!”
一名浅绯色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从廊柱之后走出,然后对着李隆基拱手道:“大家!”
李隆基目光看向韦谅道:“这是内常侍王顺恩,他将会赴任陇右,任监军。”
韦谅庄重的转身,拱手道:“见过王常侍!”
“见过奉御郎。”王顺恩谨慎的躬身。
李隆基点点头,说道:“李舟会作为护卫,护送王顺恩去陇右,兵部会派一名员外郎跟着去核查陇右军情,你就是这个员外郎,用这个名义到陇右,至于到了陇右怎么做,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多谢陛下!”韦谅惊喜的拱手。
李隆基微微摇头,说道:“朕不明白,为什么你对陇右那么不信任,皇甫惟明到陇右一年了,诸事应当已经控制妥当了。”
韦谅稍微抬头,拱手道:“如此,按照陛下的意思,那么上个月试图仿照臣攻城之法,进行演练的,就是皇甫节度使自己的意思了?”
李隆基一愣,脑海中一时间不知道闪过多少思绪,随即他无奈的摇摇头,好笑的说道:“好吧,好吧,便随你吧,既然你对陇右这么不信任,那么朕再赐你一样东西,方便你行事。”
李隆基看向侧畔,一名青衣内侍立刻上前,将一张托盘端到了韦谅的眼前。
赫然就见一只银丝绣鱼纹的符袋放在上面。
银玉袋。
里面装的是银鱼符。
韦谅实际上在当初升任从五品上尚辇奉御的时候,皇帝已经赐给了他一只银鱼符,但现在这一次银鱼符,自然与众不同。
“知靖安事,朕将你的职权提一提。”李隆基看着韦谅,平静的说道:“到了陇右,六品以下,若有阻碍,卿可先斩后奏。”
韦谅惊愕的抬头,随即他回过神,然后郑重的扶开衣摆,跪倒,然后沉沉叩首,声音哽咽的说道:“臣谢陛下大恩,陛下万寿无疆,千秋永盛。”
李隆基抬起头,看向殿外道:“你阿耶是三品郡守,你姑母是太子妃,你自己是从五品的尚辇奉御,不说是贵极,但满朝上下在你这个年龄有如此成就的,没有几个,如此贵重,你还是毫不犹豫的愿意去陇右为朕搏杀,朕应当体贴一些。”
“陛下万年,大唐万年,臣万死不辞。”韦谅用力的叩首,能够听出,他哽咽的声音中,已经带出一丝哭腔。
李隆基感慨的摆摆手,道:“去吧,明年活着回长安来见朕,朕不想看到你死在陇右!”
“臣……臣一定为陛下拿下石堡城。”韦谅抬头,带着眼泪,无比认真的拱手。
李隆基笑着抬头。
“臣告退,陛下保重!”韦谅这一次轻轻躬身,然后才起身,接过托盘,小心但坚定的退出了兴庆殿。
……
看着韦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李隆基不由得叹息一声道:“少年心性,为了理念,便不顾生死的去拼杀,以他的身份,无比难得。”
“是!”高力士在一侧感慨的点头。
李隆基稍微想了想,侧身问道:“这件事情,太子不知道吧?”
“不知道。”高力士知道李隆基问的是什么意思,直接说道:“不仅太子不知道,便是贺监也不知情,他的家里,也是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