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范阳内部有人吃空饷,还是有人囤积大量士兵准备造反,兵部都是要弄清楚的,这是他们的职责,也是他们的权力。
不过因为石堡城的事情,李彭年不得不放下范阳的事情,亲自去辽东。
牛仙客病逝的时候,李彭年还没有回河北,这下需要的时间就更长了。
“陛下今年之内,都不会任命新的兵部尚书。”贺知章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韦谅顿感震惊,贺知章继续道:“也就是说,即便是李彭年从辽东回来,也是他以兵部侍郎,领兵部尚书事。”
“那陛下会任命新的兵部侍郎吗?”韦谅忍不住的追问。
“不知道,暂时应该不会,但以后不好说。”贺知章看着韦谅,问:“你怎么想?”
韦谅脸色不由得有些难看。
李隆基玩这么一手,他不仅是在削侍中应该有的权力,同样也是在削兵部的权力。
是的,没有了兵部尚书,兵部这些人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将会被极大的削弱。
韦谅神色安定下来,开口道:“兵部管天下兵事,很多事情没有了尚书做主,很难及时通行,尤其是对四方节度使的制约,将会更加无从谈起,天下将有大患,更别说,西北还在筹划对突厥的灭国之战。”
贺知章点点头,平静的说道:“你说的对,但是,这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韦谅眼神一缩,惊讶的看向了贺知章。
难道说,这一切全部都是贺知章,还有太子在算计吗?
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敢问贺监,如何解决?”韦谅神色郑重。
“西北的事情,军前,还有各节度使,如今都在忠嗣的统领下,灭国突厥。”贺知章满是深意的抬头,道:“至于说其他,兵部盯着范阳和平卢便足够了,而且日后兵部的事情,陛下会多召李彭……”
“贺监想让清源县伯兼任兵部尚书?”韦谅一句话直接脱口而出。
贺知章抬头,目光直直的看着韦谅,问道:“你觉得如何?”
韦谅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他抬头,看向车顶,思索着说道:“若是这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是,需要将这件事情明确下来,让兵部诸司,彻底的配合清源县伯,整合西北各节度使,尤其是陇右。”
“你赞同?”贺知章有些惊讶的看着韦谅。
韦谅低下头,对着贺知章重重点头道:“是的,下官赞同。”
“为什么?”贺知章直接问。
“募兵制的隐患,想必贺监心中清楚?”韦谅看向贺知章。
贺知章的面色顿时沉重下来。
韦谅有些苦涩的说道:“牛相在时,整个兵部,多数人都是在朝着解决这个问题在努力,牛相便是我们最大的领头人,如今牛相病逝,我们需要一个引领我们做事的人,而清源县伯和圣人的关系在那里,只要他愿意引领我们,那么整个兵部都会支持他。”
贺知章看着韦谅,突然开口道:“你不喜欢渭源县公?”
渭源县公,李适之。
韦谅侧过身,低声道:“渭源县公的出身贺监是知道的,这注定在一些事上,他很难大刀阔斧的去做,更不像牛相出身寒门。”
“很好。”贺知章突然笑了,说道:“上面的事情,你们不用管,只需要忠嗣任兵部尚书前后,你们全力支持他就好了。”
如今李彭年还没有回朝,兵部的重心实际上是掌握在达奚珣和韦谅手中的。
哪怕是李彭年回朝,韦谅以奉御郎,领职方司员外郎,知靖安事,而且他还是太子内侄,这里面的分量不轻。
“下官明白。”韦谅微微躬身,然后抬头问:“贺监,若不出下官猜测,清源县伯应该是以朔方节度使,兼兵部尚书吧?”
“嗯!”贺知章轻笑点头。
“若是下官建议,清源县伯若是没事,最好少些和太子府联系,贺监如何想?”韦谅凌厉的眼神盯着贺知章,这让贺知章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深沉呼吸,贺知章抬头道:“你说!”
韦谅目光抬起,轻声道:“如今朝中的局面,贺监也看得到,今日陛下任渭源县公为左相,还有右相,朝中关系本就复杂,如今又加了一个萧氏。”
稍微停顿,韦谅认真的看向贺知章问道:“若是下官记得不错的话,那位新任刑部尚书,算起来和贺监应该有亲吧?”
贺知章轻轻摇头:“虽然有所关联,但萧家向来自成一派,想要影响他们,并不容易。”
贺家。
贺家在江南一派中,向来不容忽视。
贺知章的舅舅陆元方本就是宰相,陆元方的儿子陆象先同样在做了宰相之后,对贺知章极大的提携。
偏偏陆象先还娶了贺知章的族姐。
同样娶了贺知章族姐的人是萧嵩。
如今的户部尚书陆景融,是陆象先的三弟,同样是贺知章的表弟。
刚刚被任命的刑部尚书萧照是萧嵩的侄子。
加上贺知章这个秘书监,江南一系,再度在朝中深深的站稳了脚跟。
不过,东南一系是东南一系,贺知章和太子的关系,不是他们和太子的关系,这里面有区别。
世家嘛,从来都这样,一部分投资,多数中立。
韦谅抬头,轻声道:“贺监应该注意到了,萧尚书不兼御史大夫,也就是说,现在是御史中丞杨慎矜在行御史大夫事。”
杨慎矜是李林甫的人,朝中皆知。
也就是说,这一次,李林甫丢了左相,没拿到刑部尚书,但实际上拿到了御史大夫。
“朝中诸臣的心思,下官是小辈,不方便多说,但圣人那里,绝对不会希望看到朝中乱起来的,所以清源县伯以朔方节度使,兼兵部尚书,还是少和太子府来往的好,即便是来往,也最好通过陛下那里。”韦谅在防备的,是王忠嗣做皇甫惟明的事情。
“你这个小儿啊,都不明白,你为何这么小心。”贺知章摇摇头,但随即又点头道:“好吧,老夫会去劝说太子和忠嗣的。”
“多谢贺监。”韦谅忍不住的笑了。
王忠嗣不说,还没有以朔方节度使兼任兵部尚书,将来不会经常回到长安,而皇帝又不会轻易任新的兵部侍郎。
那么即便是李彭年回到长安,韦谅要会和达奚珣协助管理兵部。
换而言之,即便是将来李彭年回来,韦谅对天下兵马的调动权力依旧很重。
虽然不如现在掌握兵部一半的权力,不如现在掌握了调动一半天下兵马的权力,但他依旧可以变相的监察整个天下兵马。
这也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第九十一章 天下极重,太子殿下现在还担不起(3/3,求追读求月票)
十六王宅,太子府。
韦谅站在殿侧,看着东宫少监程文远,将自己带来的一马车礼物拉去后院,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转身,韦谅跟在贺知章的身后,进入了内殿之中。
李亨一身淡黄色衮龙袍,坐在中央主榻上,好奇的看着手里的纸笺。
李辅国站在一侧,温和的笑着。
李亨看到韦谅进门,这才放下纸笺,叹声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韦谅脸色微微发红,跟着贺知章一起行礼道:“见过殿下!”
李亨看着韦谅,似笑非笑道:“如今这首诗,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便是李太白也自然愧之不如。大郎啊,孤怎么就没有早看出你是这么个性子呢。”
“殿下!”韦谅一时间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
“哈哈哈!”李亨笑着摆摆手,说道:“好了,不逗你了,孤听说,你此次升任尚辇奉御,族里本来要为你准备宴席,你以为牛相守孝而拒,这一点做的很好,很好。”
李亨的脸色已经严肃起来。
韦谅沉沉拱手,说道:“有些事情殿下可能不知,臣入兵部三个多月,老相内外协助极多,教导极多,尤其是一些兵部真正要害,都和臣讲的极透。”
“兵部真正的要害?”李亨诧异的抬头。
韦谅一愣,侧身看向贺知章:“贺监,能说吗?”
贺知章目光一挑,话题怎么到这里了?
突然,贺知章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随即他笑着对韦谅说道:“有什么就说什么,你个小儿能够看出来的要害,圣人也不会太过介意的。”
说话的同时,贺知章瞟了李辅国一眼。
李辅国顿时就明白了过来,轻轻颔首。
“是!”韦谅拱手,然后看向李亨道:“兵部兵部,自然以兵为主,殿下应当知道,如今大唐是以募兵制为主,早些年,募兵制也很是有一些辉煌。”
“嗯!”李亨坐正,认真的点头。
韦谅叹了口气,道:“然而这些年,随着募兵的门槛逐渐的放低,大量良莠不齐的百姓进入军中。”
府兵制崩溃,均田制崩溃。
大量没有土地的百姓,被朝廷编入军中,最后送入四方节度府。
李亨面色沉重的点头,这些他是知道的。
“这件事情,虽然也有些问题,但问题并不是很大,问题真正的隐患在于人心。”韦谅在“人心”两个字上,刻意的加重了语气。
“人心?”李亨有些不解。
“募兵制,最大的问题,便在于将领们开始拥有了大量的私兵。”韦谅认真拱手,道:“如今四方节度使有权不经过朝中,便将赋税直接转为军费,还有战场缴获,都是军中自己处置,而不上缴长安。”
李亨看着韦谅,侧身皱眉:“卿说的,都是太宗朝和高宗朝的事情了,曾祖母以来,天下兵权便开始转变,这是没办法的事,而且卿也说过,早年很是有一些胜仗,即便是如今,四方节度使也依旧忠诚恭顺。”
“臣说的不是四方节度使的事情,而是他们下面的那些中下层军官,那些校尉,都尉,郎将,军使一类,还有大量的基层军官。”韦谅对着李亨拱手,担忧的说道:“他们的手上有大量的缴获,可以不受监控的自由支配,让他们手上的私兵越来越多,私心也越来越膨胀,现在他们的位置还低,可一旦他们将来走向高层,那……”
现在募兵制还没有到彻底崩塌的地步,各地的将领,除了一个安禄山暗藏异志以外,其他人对朝中都是忠心耿耿。
高仙芝,哥舒翰,夫蒙灵察,哪个不是这样的。
即便是安禄山的族兄安思顺,也一样对朝廷忠心耿耿。
甚至是安禄山,现在在表面上也装的无比恭顺。
但是,那是现在。
距离李隆基六十岁不远了。
“牛相为左相,兼兵部尚书的时候,最是担心如此,兵部上下,也包括臣,都以监察四方大小将领,甚至是想办法从根本上解决募兵制的隐患为己任。”
韦谅稍微停顿,对着李亨拱手道:“殿下想想,天下有兵七十多万,随便一个队副就是从九品下的官,一个队正已经有正九品下了,也就是说,天下武官起码有数万,也就是数万拥有私兵的将领。”
一句“数万拥有私兵的将领”,李亨彻底变色。
数万将领。
天下中下层的将领实在太多了,有几个有异心的太正常了。
如果是早年府兵制,自然一点不用担心,但这些年,兵权财权下放,那些人的野心早就起了。
如今恐怕就是在一个爆发的时机罢了。
韦谅继续拱手,说道:“这还仅仅是兵,殿下,还有粮啊,算上损耗,大唐每个月要供给军中的粮草,起码在两百万人次以上,殿下!”
李亨的脸色已经难看的可怕。
数万因为私兵已经起了野心的将领,还有每个月都需要输送的超过两百万人次的粮饷,李亨已经感到整个天下,如同万钧重山一样的压在他的身上,让他连呼吸都呼吸不过来。
韦谅眼神虽然同样沉重,但他的目光却是轻巧在贺知章和李辅国身上掠过。
一瞬间,他的眼神甚至看向了大明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