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太皇太后韦氏看向群臣，问道：“诸卿，你们如何说？”
“太皇太后。”陈王李珪站了出来，拱手道：“臣以为不妥。”
韦谅神色诧异的侧身，看了李珪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韦氏皱了皱眉头，问道：“陈王，有何不妥？”
李珪稍微一顿，但他最后还是拱手道：“太皇太后，此去洛阳，路途遥远，而皇帝年幼，万一路上有个颠簸，到了洛阳有个水土不服，真出了事，于天下不安。”
韦氏神色沉了下来，她看向韦谅问道：“御史大夫，你如何说？”
韦谅拱手，无奈的说道：“皇帝东巡，是为了长安和关中百姓能度过灾年，洛阳和河南百姓也能因此受益，起码，在太宗高宗皇帝时期，是如此的。”
李世民时期，李治时期，都有因为关中灾荒，而皇帝携百官东巡的事情，这是旧例。
朝中百官都是知道的。
“另外！”韦谅拱手，说道：“太皇太后，大唐皇帝最后一次东巡洛阳，还是在开元二十二年，自那之后，大唐皇帝就再也没有东巡洛阳了，已经三十年了。”
韦谅沉沉躬身，说道：“皇帝年幼，等到皇帝长成，然后再稳定朝局，起码还得二十年，难道大唐皇帝，要有五十年，不临洛阳，不临山东吗？”
一句“山东”，大殿之内的不少官员，神色凝重起来。
自从李隆基最后一次东巡洛阳，已经过去三十年了，在这三十年里，大唐在山东的影响其实是日益下降的，不然也不至于有安禄山轻易就杀到洛阳之事。
如果还有二十年，那么山东百姓的心里，还有大唐吧。
甚至不少人心中在想，现在的山东百姓心里，还有大唐吗？
或许，大唐也就剩下关中了。
韦氏摆摆手，道：“本宫问的不是这个，本宫问的，是皇帝去洛阳，身体能保安然吗？”
韦谅拱手，说道：“臣不敢保证皇帝不会得病，毕竟水土之事牵涉颇多，但臣可以保证，皇帝就算有病，也绝对能够治好。”
韦氏侧身，看向李珪问道：“陈王？”
李珪转身，看向韦谅问：“驸马，难道只有皇帝东巡这一条路了吗？”
“不，还有两条路！”韦谅认真的拱手，说道：“其一，大开关卡，让百姓不用路引，自取寻找生路；其二，请太皇太后授雍王河南牧，代天巡授，同时以长安诸位宰相，尚书，寺卿，为天下各道巡查使，然后以诸王，诸公主，长公主，大长公主，以祭祀之名，前赴洛阳。”
“这？”李珪不由得迟疑了起来。
但是朝中的官员，却是轻轻地看了韦谅一眼，神色凝重。
前者，大开关卡，让百姓自寻生路。
便意味着长安已到紧急时刻，已经顾及不到长安和关中百姓。
于朝堂，于皇帝，声誉有损，真要有人顺带做什么，大唐就等于彻底失去了天下人心。
后者，几乎等同于雍王代帝东巡，加上诸相诸尚书，还有诸王公主一起离开长安。
虽然说各有名义，但如果韦谅真的在洛阳拥立雍王称帝，太皇太后没有半点办法。
朝中对韦谅的忌惮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只有皇帝在诸相诸尚书的拱卫下，在太皇太后的引领下，一起去洛阳。
才是对大唐最好的办法。
但偏偏这个办法，被皇帝自己毁掉了。
……
韦氏坐在御榻上，看了李珪一眼，然后想了想说道：“此事诸卿再多想想，下个月之前做出决定便是！”
“喏！”韦谅身份平静的和群臣一起拱手，然后退为班列。
在知情人的眼底，看得出，韦谅最后一次救大唐，结束了。
“诸卿，还有何事？”韦氏继续看向群臣。
“太皇太后。”左拾遗皇甫冉站了出来，肃穆的拱手道：“臣弹劾御史大夫韦谅，在明知皇帝身体有恙之下，还有鼓动皇帝东巡，其不轨之心昭然若揭，臣请太皇太后严惩，以儆天下。”
韦氏愣住了。
殿中不知情的群臣愣住了。
只有韦谅，还有已经知道韦谅要做什么的群臣，神色平静的低头拱手。
一切开始了。
第七百四十一章 好一出大戏（1/4，求月票）
丹陛之上，太皇太后韦氏终于反应了过来，盯着皇甫冉问：“皇甫爱卿在说什么？”
皇甫冉认真拱手，高声道：“臣弹劾御史大夫韦谅，在明知皇帝身体有恙之下，还敢鼓动皇帝东巡，其有不轨之心……”
“是谁告诉你皇帝身体有恙的？”韦氏直接打断了皇甫冉，眼神森冷。
群臣全部齐齐躬身。
今日朝会，是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参见皇帝，太皇太后，讨论朝中重要政务的场合。
不过有一些人，却是可以不受品阶限制的参朝。
御史，左右拾遗补阙，还有起居舍人，太常寺管礼乐的官员……这些人品阶不高，但出现在大殿之中，也是合乎朝制的。
皇甫冉拱手，说道：“是尚药局的侍御医何士干，他说他曾经为皇帝诊查伤口，察觉皇帝有惊惧之疾……”
“闭嘴！”韦氏直接打断了皇甫冉，眼神里几乎快要喷出怒火，咬牙怒吼道：“来人，将这个诽谤皇帝的乱臣拉出去杖毙。”
一句话，整个大殿之中的群臣，不由得轻轻哗然的起来。
太皇太后急了！
皇帝如果没病，太皇太后只需要说皇帝没病就好，何必如此着急。
她越急，就越能说明，皇帝的身体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太皇太后！”右补阙姚南仲站了出来，神色肃穆的拱手：“太皇太后，皇甫拾遗弹劾的是驸马，若他其言不实，应当以弹劾不切，罢黜流放，而不是直接杖毙，至于皇帝……”
韦氏闭上眼睛，她有些心绪乱了。
她抬起头道：“皇帝无恙，御史大夫自然没有对皇帝有任何恶意，来人，皇甫冉不实弹劾，反罪连坐，以阴谋不轨，全家流放岭南，遇赦不赦。”
“太皇太后！”皇甫冉直接跪倒在大殿之后，他将自己的官帽摘了下来，然后梗着脖子说道：“皇帝有病就治病，这不是什么大事，驸马在明知皇帝有病的情况下，还让皇帝东巡，这才是不轨大罪，请太皇太后明察。”
“你！”韦氏目光凶狠的看着皇甫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韦谅这个时候平静的站了出来，对着韦氏拱手，然后又看向皇甫冉，问道：“皇甫拾遗，你说皇帝有惊惧之症，是什么意思，皇帝何来的惊惧之症？”
“你不知道？”皇甫冉盯着韦谅，一脸难以置信。
“不知道！”韦谅平静的摇头，然后叹息一声道：“不过某知道皇帝身体有病，尤其是昨日之事后，便已经察觉到一些不对劲。
所以才希望皇帝能够东巡，然后到洛阳换个环境，或许对他的身体好些，同时也是为了避免风波，只是如今……”
“太皇太后！”姚南仲拱手，说道：“皇帝有惊惧之症，是昨夜下值之后，从尚药局传出来的消息，而皇帝如果真的有惊惧之症，是不适合前往洛阳东巡的，此事太皇太后没有告诉驸马吗？”
韦氏看着殿中群臣，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有些觉得不对劲。
怎么一个个的都提到了皇帝的惊惧之症，而且没有怎么怀疑，这是怎么回事？
韦谅请皇帝东巡，根本还是好意。
这一点她昨日便已经察觉到了，只是担心皇帝的身体能不能撑到洛阳。
实际上她是倾向于皇帝东巡的，就是怕这个消息传出来。
毕竟昨日的事情，瞒不了太久。
只是如今传的也太快了。
谁在捣鬼？
国子祭酒归崇敬看了喧哗的众人一眼，终于站出拱手问：“太皇太后，皇帝如果没病，不妨将皇帝请出来，皇帝如果有病，那么太皇太后直言相告，昨日供奉台上，如意断裂，怕是有不祥之兆。”
韦氏立刻转头，盯着归崇敬：“什么如意断裂，归卿在说什么？”
归崇敬低头，说道：“太皇太后，国之大事，唯祀与戎，西汉昌邑王刘贺祭祀失仪，时有天象示警；东汉灵帝祭祀，礼器损坏，之后，旱灾蝗灾水灾瘟疫不绝，臣请太皇太后实言相告，皇帝的身体究竟如何？”
韦氏的脸色难看了起来，她看着归崇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国子祭酒是天下文人之首，是儒家文人之首，他平常不说话，但他一旦开口，又和天象人心结合，是大麻烦。
韦氏目光看向群臣，最后落在礼部尚书萧华，眯着眼睛道：“昨日，萧卿主持祭祀，如意断没断，你不清楚吗？”
归崇敬说的，无非就是如意断裂之事，只要萧华说如意没断就是了。
萧华叹息一声，站出拱手道：“太皇太后，光禄寺卿苏兴昨日便入宫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礼部查核祭祀神农后续，发现光禄寺的官员在谈及如意断裂和苏寺卿被召入宫之事，而那个时候，他们回报给臣的时候，消息已经在百官中散开了。”
韦氏眉头一重，然后侧身看向一旁的骆奉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骆奉先诚惶诚恐的拱手。
重新看向殿中群臣，韦氏终于发现，原来不管是皇甫冉，姚南仲，还是归崇敬，全部都是礼学一脉。
如今天下大旱，皇帝祭祀又出了问题，现在有消息传皇帝身体不好……
韦氏心里一惊，不会是现在礼学一脉，要将天下大旱的罪名归到皇帝身上吧？
天象人心，人副天数，天人感应，这是儒家一脉的传统手段啊！
韦氏深呼一口气，看向群臣道：“皇帝的身体，并没有大碍，昨夜偶感一点风寒，不是大事，好了，就这样吧，退朝……”
“太皇太后。”皇甫冉高声抬头，打断了韦氏，吼着说道：“太皇太后，陛下如果身体不好，不足以承担天下，臣请太皇太后为大唐天下考虑，废皇帝，另立雍王为帝！”
说完，皇甫冉重重的叩首在地。
废皇帝，立雍王为帝。
这句话不停的在大殿之中回荡。
满殿震惊。
然而朝中三品以上的重臣，则是在不经意间看向了韦谅。
好手段啊！
废了皇帝李充，立太皇太后的亲儿子雍王李佺，这下子太皇太后开始坐腊了。
……
韦氏刚刚要站起的身体顿住了。
姚南仲跟着跪倒，然后叩首道：“太皇太后，这几年，朝中诸事频发，皆因皇帝年幼，可雍王已经十六岁了，马上大婚成年，他来主持天下，天下必可安定，请太皇太后决断。”
归崇敬有些愕然的看着皇甫冉和姚南仲。
他是不知道这两人今日要拥立雍王，但仔细想想，拥立雍王，的确是对如今天下最好的办法。
起码雍王即位，他的年纪，他能够东巡了，正好于旱情有治。
归崇敬转身拱手，道：“太皇太后，请实情告知臣，陛下身体如何，他的病是否真的因为惊惧，而难以承担天下之重？”
稍微停顿，归崇敬面色沉重的说道：“太皇太后，陛下自从来到大明宫后，就没有几次是真正的脱离开那位右龙武军将军，而皇帝在他在，皇帝不在他不在，若真是如此，臣请另立新君！”
归崇敬这一刻，终于将满殿群臣心里要说的话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