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当初便是京兆尹，他看了很多，也准备了很多，自然不能任由百姓受难，那样的话，就真的是亡国之象了。”韦谅轻轻摇头。
“还是夫君在洛阳治理的好，逼的他们不得不在长安用心治理百姓。”李腾空伸手按在了韦谅的肩膀上。
韦谅回身笑笑，然后继续说道：“右相还是有一定能力的，虽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是暂时稳定还是能做到的。
他首先是对朝中百官下手，将他们的俸禄延后半月发放，给了自己一定的腾挪空间。”
“嗯！”李腾空轻轻颔首。
韦谅伸手按住她的手，抬头道：“但是，李泌兵败了。”
“是！”李腾空神色严肃起来，这回她听懂了，长安粮草不足。
“表兄说的没错，的确是因为朝中要清查关中土地和赋税的事情。”韦谅看了李腾空手里的信一眼，然后继续说道：“世家根本不怕查，因为早就做了准备，而最没有准备的，就是宗室，宗室自然知道自己要倒霉，所以，他们要找靠山。”
“他们找了皇太后。”李腾空顿时有些明白了过来。
“是的，宗室诸王和皇太后要联手。”韦谅侧身看向长安地图，道：“李辅国一直以来，都试图在缓和右相和皇太后的关系，同时试图将诸王同时摆在右相和皇太后的对立面。”
“右相和宗室的关系不睦！”李腾空点头。
“但是，自从右相杀了元载，流放王缙以后，罢免陈安之后，宗室就老实了。”
韦谅有些好笑的摇摇头，杀人真的是最快让人老实的办法。
“但是，仇恨还在。”李腾空看着韦谅，说道：“所以，李辅国想要利用这股仇恨，来进行制衡。”
“皇太后看不清这些的，所以她不需要宗室来站到右相的对立面上，在朝堂上和右相争，她需要的是整个宗室完全站在她的身后支持她和右相争，而宗室也是这么想的。”
稍微停顿，韦谅冷笑道：“但只有一个人不这么想。”
“李辅国！”李腾空轻轻点头。
李辅国实际上已经站在了皇太后的对立面上，他不死谁死。
“六娘知道的，朝政经验不是说谁说一两句什么，就能够彻底通透的，他需要处理大唐事务的经验，他需要时间，但是皇太后偏偏缺乏这个，而且，她还缺乏耐心，缺乏远见。”韦谅摇摇头，说道：“所以右相不看好她，李辅国也不看好她。”
“但是她自己看好她自己！”李腾空不由得笑了。
“是的，这个时候，李辅国实际上就是挡住了她的路。”韦谅抬头，轻声道：“所以，李辅国死了。”
“嗯！”李腾空现在算是彻底看清楚了这里面的东西。
“李辅国惹怒了皇太后，所以他必死。”韦谅抬手从桌案的另外一侧，拿出一本奏本递给李腾空：“但朝中决定追赠李辅国太傅，同时谥号曰忠，这就是说，右相没有心思打算去查李辅国死的真相。”
李腾空缓缓点头。
皇太后和李岘都觉得李辅国该死。
“李辅国多年以来，在朝中多有布置，而且主动投靠他的人也不在少数。”韦谅摇摇头，说道：“如今李辅国死了，这些人不管有多大的才能，右相和皇太后都不会用他们，他们很快就会或贬或罢离开长安，而他们空出的位置和利益……”
“将归皇太后和右相瓜分。”李腾空点头明白。
“利益，一切归根到底是利益，右相也好，皇太后也罢，都有大量的人需要提拔安排利益，在没有空间的情况下，他们两个只能吞掉最弱的那个。”韦谅手指按在地图上，说道：“而这个人，就是李辅国！”
“所以，李辅国必死，所以夫君在年初的时候，就说他一定会死！”李腾空惊叹的看着韦谅。
韦谅的眼界竟然长远到了这个地步。
“怎么，崇拜为夫吧！”韦谅笑着，将李腾空搂在了怀里。
李腾空坐在韦谅怀中，然后用力的点头，目光始终落在韦谅身上。
韦谅轻轻笑笑，重新看向桌案上的地图。
李腾空靠在韦谅胸前，跟着目光看向桌案上的地图，问道：“夫君，李辅国死了，他的死，对我们有多少好处？”
李腾空可以肯定，李辅国的死对他们一定是有好处的，但是这个好处有多大，她自己不一定能全部看透。
“首先，一个对我们异常了解的人死了。”韦谅抬手，看向窗外，轻声道：“这一点，为夫不知道能松多少一口气。”
李辅国在开元末年就在太子府了。
韦谅依旧还记得他在开元二十九年除夕夜，抵达太子府门前的那一幕。
那个时候的李辅国。
还在太子府门前迎接宾客。
韦谅清晰地记得，李辅国是那一夜第一个夸他“英姿非凡，翩翩潇洒”的人。
第二个是贺知章，贺知章说他“长的漂亮，总是会有几分好运的”。
第三个是他的姑母韦氏，接下来，就是他和和政的婚事了。
李辅国至少在李亨身边看了韦谅二十年的时间。
很多应该只有李亨知道的事情。
他都知道。
韦谅的为人性格，行事方略，内外关系，人员布置，即便是都能对外讲，但李辅国无疑是知道最多的。
这就意味着，韦谅一旦有所动作，那么表面上的力量将会全部落在李辅国的眼里。
现在李辅国死了。
韦谅摇摇头，然后收回思绪，说道：“其次，李辅国死了，密卫要乱了。”
“是！”李腾空点头，道：“阿兄已经深入地掌控了一部分密卫。”
“不是这个。”韦谅抬头，看向李腾空，问道：“六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什么事？”
“天宝元年，阿舅遇刺之后，府上经过了一次清洗。”稍微停顿，韦谅说道：“如果不出意外，阿舅应该趁着那一次的机会，清洗了一批藏在自己家中的密卫。”
“家中有密卫？”李腾空说完之后，她自己就笑了：“是的，家中有密卫。”
“密卫遍布在天下的各个角落，在暗中监控天下。”韦谅笑笑，说道：“当然，这是他们的目标，但实际上，他们连各家的核心，也不容易混进去，毕竟一个世家，所用的人，内外几代都是自己人！”
“的确不好渗透，但是拉拢收买要挟，还是能做到一些的。”李腾空如今在韦谅身边，她做的很多事情，实际上和密卫没区别。
“所以各家实际上每年都在做定期清洗，利用各种不露痕迹的手段，将查出来的密卫发放到城外庄园，然后让他们无声的消失掉。”
韦谅神色平静下来，说道：“这种方式，密卫基本上是不管的。”
李腾空点点头，说道：“要么自己跑，要么等着别人弄死。”
“但，除了这种情况，每当皇帝更迭的时候，朝中有事，譬如安史之乱那阵混乱时间，以及当年那场大雨隔绝内外的时候。”
韦谅看向李腾空，轻声道：“每到这个时候，就是世家对自己家中藏着的密卫，展开清查和清洗的时候，朝中对各家的掌控这时候会最低。”
不要小看世家的力量。
他们抓机会的能力，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这些全都是几百上千年家族传承的积累。
每当皇权最弱的时候，就是他们大肆扩展的时候。
为什么世家在和皇帝的斗争中，不在意一时的胜负，原因就在于这里。
皇帝总是要死的。
皇帝是孤家寡人，而世家，则是世代传承，长久下来，绝对是世家赢。
“现在李辅国死了。”韦谅抱住李腾空，看向眼前的地图，冷笑道：“长安家中，阿耶恐怕已经开始了清洗。”
第六百五十一章 李辅国遗留下来的诏书（3/4，求月票）
韦谅看向整个地图，道：“不仅是我们韦氏，裴氏，杜氏，薛氏，杨氏，甚至王氏自己也会对家中潜藏的密卫展开彻底的清洗，密卫的力量从今日开始彻底衰落了。”
好不容易从安史之乱后，才一点点恢复的密卫的力量，再度瓦解了。
“密卫被彻底削弱，意味着皇太后，皇帝，右相，乃至于整个朝堂对天下的掌控都在削弱。”韦谅贴住李腾空的脸颊，轻声道：“这才是真正削弱大唐根基的东西。”
李辅国一死，密卫无法监察天下。
大唐的根基被彻底的削弱。
这是绝对的。
“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是人心啊！”韦谅抬头，继续道：“皇太后杀了李辅国，这件事，早晚各家世家当中的佼佼者，都能够看透，而通过这件事，恐怕他们也会彻底丧失对李唐的信心。”
连为自己效力了二三十年，掌握无数核心机密的人，也是说杀就杀。
甚至不顾及他的死，可能会对天下造成的巨大影响。
“大唐距离亡国不远了。”李腾空能够感到天下人心的动荡。
“李辅国死了，密卫的力量将会在极大程度上被削弱，这损伤的是李唐的实际统治力量；一旦被那些顶级聪明人猜到，是皇太后杀了最忠诚的李辅国，那么损失的将是天下人心。”稍微停顿，韦谅说道：“尤其是李唐灭国之后，一旦这件事被翻出来……”
李腾空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韦谅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李腾空：“六娘，从今日开始，我们要动起来了。”
“嗯！”李腾空用力的点头。
“首先，西北，剑南，河南，河东，河北，内外的密卫都要清洗。”韦谅眼神冰冷起来，说道：“彻底的杀干净，同时确保长安对外的一切秘密消息渠道，全部断绝……以后，他们就只有关中了。”
“嗯！”李腾空心中一阵激荡。
“还有，暗中盯着各大世家，看看他们都杀了多少人。”韦谅握住拳头，说道：“将来，我们是要建立自己的密卫的。”
“妾身知道的。”李腾空紧紧的靠在了韦谅胸前。
“还有，安西和草原上密卫不要动。”韦谅抬头，说道：“你和阿兄联系，让他接管这些密卫，我们要确保四方边境消息畅通。”
“知道了。”李腾空用力点头。
“最后，就是李辅国死的事情了。”韦谅抬头，说道：“为夫要遥祭李辅国，他毕竟跟了肃宗皇帝那么多年，内外尽心尽力，和为夫也是多年并肩，再说了，朝中毕竟谥号为忠……至于李辅国死的疑惑，从长安慢慢的传过来吧。”
“嗯！”李腾空轻轻点头，开始动手了。
……
驿站后院。
石亭之内。
韦谅看着对面放着的酒杯。
心中轻叹一声。
今日，他在汴州大规模的祭祀了李辅国。
实际上内外还是有一些声音的。
毕竟李辅国只是内侍而已。
而且，如今虽然入秋了，但民间因为旱灾而缺粮，方方面面的事情都很多，韦谅却停下来祭祀李辅国，多少有些让人不解。
但是，韦谅的祭文，却是将里外的一切说的清清楚楚。
李辅国是从开元年间就跟随肃宗皇帝的。
韦谅也是如此。
甚至在天宝年间，他们一起并肩从玄宗皇帝的无限猜忌中挣扎过来。
到了安史之乱，也是相互内外协助肃宗皇帝，世宗仁皇帝，还有太皇太后一起治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