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他们在扬州见面,那么就只能是李泌行军战败,韦谅不得不南下领军,这种局面就不是韦谅所乐意见到的了。
“属下告辞!”杜甫拱手,转身快步离开,他的行事风格便是这样,雷厉风行。
韦谅低下头,看向下面运河上的粮船。
今年,因为他的提醒,北地有不少州县提前来江南购粮,虽然到了后期,江南粮食还是有所上涨,但是这些相比于灾年暴涨的粮价,不知道便宜了多少倍。
有了这些粮食,加上粮库的存粮,还有民间的存粮,韦谅应对河东河北河南三地的旱情能够更加的从容些。
这样,他就能够通过更加温和的手段来拉拢中间世族和百姓的人心。
一切也能够更加的容易一些。
……
转眼间,已经是数日之后,韦谅已经抵达了宋州,再往前,就回到开封了。
眼看半个月后,秋收将至,但田间的庄稼依旧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今年粮食歉收已成定局,百姓越发的急了起来。
韦谅带回来的大量粮食,多少能够让沿途的百姓稍微心安。
韦谅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想办法,让百姓做些事情,这样他才能够以更合法的方式将更多的粮食发放到百姓手中,好安稳的度过这个灾年。
就在韦谅即将抵达汴州之前,一匹六百里加急马从后方紧追而来。
随即,一份紧急公文,被送到了韦谅的手上,韦谅的脸色立刻一变。
台州袁晁,起兵反唐。
……
长安城。
因为台州兵乱,一切陡然紧张了起来。
袁晁原本是台州胥吏,因为台州去年连征三年赋税,虽然朝廷明令禁止,但是在下面的县乡,还在执行。
袁晁原本是收税胥吏,因为不肯强征百姓赋税,还挨了十鞭子。
今年台州原本一切尚可,但是偏偏在秋收走之前,原本平稳的粮食骤然飙升。
偏偏那几日,是百姓最艰难的时候,最难以支撑的时候,粮食,不是粮价骤然飙升,是对外售卖的粮食全部没了。
说是全部都被北方人买走了。
偏偏这个时候,州县又开始催收赋税,一下子,民心就炸了。
袁晁率领乡民,在舟山岛起兵,然后迅速的攻破临海城,赶走台州刺史史叙。
紧跟着,袁晁兵力大增,随即便派兵攻入台、衢、温、婺、睦等江东五州。
兵力已超三万人。
虽然更准确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但可想而知,局面不会好过。
就在昨日,朝中圣旨已经下达。
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李泌,为江南道平叛大元帅,从淮南道,江南道,调十六卫卫兵一万进行平叛。
玄武门。
李岫推着轮车,还有坐在上面的李辅国慢慢前进,眼底虽然带着一丝疑惑,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你在想,我来找你是不是因为江南平叛的事情?”李辅国的身影幽幽传来。
李岫点头,说道:“江南的叛军虽然号称三万,但实际上可战之兵甚至不到一万,朝中调集一万卫兵,平叛轻而易举的,不过……”
李辅国抬头,抬手示意李岫继续。
“江南的问题,从不在征战厮杀,而在于朝廷对江南赋税制度的处置方式来,李相行军虽然差了些,但对于稳定地方的能力还是足够的,所以并不需要担心。”李岫轻轻躬身。
李辅国点点头,道:“你出身博陵崔氏,对于这些东西自然轻易就能看透,但这里面还是有很多东西你没看透。”
李岫惊讶的看向李辅国,问道:“还有什么?”
“你都能够看穿这里面的问题,那为什么江南世家还要动手呢?”李辅国抬头,看着李岫问道:“他们为什么还要动手,有什么事情,谈就是了,伪造几次事故,截留漕运,然后逼朝廷谈就是了?”
李岫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朝廷对江南不公,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为什么非要弄到波及五州之地的地步,甚至日后可能更广?”
李辅国抬头看向江南方向,轻声道:“为什么现在,他们就不再忍了?”
沉默许久,李岫终于想明白了,开口道:“因为他们忍不住了!”
第六百四十章 皇帝年幼,大唐统治天下的力量还剩几分(4/4,求月票)
六月下,傍晚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
李岫叹息一声,说道:“安史之乱后,朝中面目一新,天下百废待兴,然而可惜,不到十年间,肃宗、世宗仁皇帝、废帝相继更迭,如今新帝年仅五岁。”
“是啊!”李辅国轻轻点头,说道:“他们应该很早就忍不住了,所以才会与元载、废帝勾连,谋取仕途,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淮南恶钱事,还有江南的事情。”
李岫看了李辅国一眼。
鱼朝恩是赐死了。
便是李岫也不知道,李辅国究竟在鱼朝恩临死之前将他折磨成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李辅国究竟从鱼朝恩那里得到多少秘密。
“但,他们选择错了。”李辅国抬起头,说道:“朝中没有他们的位置,而且朝中还在深查他们的根源,所以,他们动手了,可偏偏,江南的另外一些人,没有阻止。”
江南世家,从来不是一个派系。
就如同河北世家从来不是一个派系一样。
萧家是整个江南派系在长安的代表,因为他们多年来和李唐皇室一直通婚,始终都站在朝中核心位置边缘,其他家族,陆家,贺家,朱家,王氏,顾氏等等,都以他们为中心轮番在大唐的政治舞台上出现。
但偏偏,有些人是永远难以出现在舞台上的,所以他们剑走偏锋。
可问题在于,这些是江南派系的内部斗争,所以,江南派系的人,应该内部阻止才对,但是他们没有阻止。
这才是问题。
“他们在试探!”李岫点点头,但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声音在心底响起。
整个江南世家都在试探。
皇帝年幼,大唐对天下的统治还有几分。
这件事情,如果应对不利,那么会出大问题的。
尤其是如今北地大旱。
让一切变得更加凶险。
……
李辅国的目光从江南方向收回,然后看向李岫,突然问道:“假如将你派到江南,你觉得如何?”
李岫眨了眨眼睛,然后退后一步,认真拱手道:“末将领命。”
李辅国笑了,满意地看了李岫一眼,然后摆摆手道:“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不过你做好准备,如果局面需要,可能随时需要你前往江南支援李泌。”
“是!”李岫拱手,说道:“当年陈硕真一案,便是族中长辈平定,如果有机会,末将也愿意效仿先辈。”
当年陈硕真在睦州起兵,来回纵横歙州,婺州,兵力达到数万,但最后却被房仁裕和崔义玄率军平定。
事后,房仁裕做了兵部尚书,他的孙女,嫁给李贤做了太子妃;崔义玄做了御史大夫,他的儿子崔神基做了武后时的宰相,另一个儿子崔神庆,还有他的儿子,也是累世官宦。
李辅国重新转过身,看向整个长安,平静地问道:“你知道驸马现在在哪里吗?”
“开封。”李岫点头,说道:“驸马坐镇开封,一方面调集兵力,随时应对河南河北河东随时可能的叛乱,一方面盯着江南,万一江南方面有所失算,立刻就会调兵南下,同时,他也在盯着草原上。”
“是啊,草原上。”李辅国神色凝重起来,轻声说道:“有人在朝中,还在问,为什么不派驸马去江南平叛,他们也不看看,如今的天下,到处都是危机,驸马哪里是随意可以动的。”
“是!”李岫赞同地点头,但低头之间,他将眼底的嘲讽藏得很深。
如果早点就将韦谅派到江南,事情哪里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而且如果韦谅在江南的话,今年就算北地旱灾,韦谅也能够保证足够的粮食运过来。
大唐安定,草原各族自然不敢动静。
哪里会有什么危机之说。
一切,说到底,不过是权力平衡罢了。
李岘坐镇长安。
韦谅坐镇洛阳。
李泌在江南。
实际上是在用李岘和李泌来包夹韦谅,同时又在朝中,用皇太后加宗室来包夹李岘,但偏偏,皇太后和宗室的力量不太够,而且韦谅也不愿意介入到长安这摊浑水里面。
李辅国从今年以来,一直在试图维持长安的稳定,但是方方面面似乎都不怎么听他的。
皇太后想要为儿子执掌权力,这种欲望是他能压得下去的?
宗室诸王想要掌握更多的权力,也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还有李岘,朝中没有人能对他进行威胁,他自然要做自己的事情。
所以大量的宗室边缘子弟,还有更多的年轻寒门子弟被提拔了上来,同时李岘也下重手,对太原王氏和宗室的力量进行打击,最后逼迫这两股力量安静下来。
李辅国能做什么,他做的实际上就是缓和皇太后和李岘之间的关系,但是在暗地里,李辅国也在培植自己的力量。
他的目的,还是在于帮助皇太后掌权。
不过他动用的,多数是世家旁系的力量,不是太惹眼,但一步步的扎根下去。
他在试图一点点的增加皇太后的权力,但又不愿意过多的刺激李岘。
他在用一种温和的手段,来平衡权力。
“你在想什么?”李辅国突然看向李岫。
李岫回过神,抬头道:“属下觉得,如今一切最重要的,还是秋税,粮食才是一切的根基,江南需要快速的平定叛乱,同时河东,河南和河北,需要决定这一次秋收能有多少粮食,还有有多少能收税!”
“唉!”李辅国点点头,说道:“你说的对,但是很难,驸马已经上奏过很多次了,要求对河南,河东,还有河北,三地彻底免除今年的赋税,这样只需要开仓赈济,就不用朝中进行额外调度粮食,治理旱情,但……”
“这样一来,长安就麻烦了。”李岫点点头。
长安的粮食,每年都需要大量从江南调运而来,但在此之前,还需要有大量的税粮来自河南,河东,还有河北三地。
现在,全部都没了。
“他们还在等,等今年的秋收结果,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让皇太后免了天下赋税。”李辅国摇摇头,说道:“总不能真的一口气,免了河南,河东,还有河北三地的赋税吧?”
李岫眼神一跳,他顿时明白,李辅国他们这些人在担心韦谅。
不,李辅国在刻意的制造某种平衡。
韦谅,李岫,还有皇太后。
他要用这种制造的平衡,来为皇太后和皇帝增加权力。
很隐晦,很稳重。
这是个厉害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