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黑甲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涌,快速的奔行到距离长安城西金光门五里之处。
然后骤然停止。
下一刻,黑甲骑兵已经分成左右两队,分别朝着长安城外的十六卫军营而去。
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威卫,左右武卫。
左右领军卫,左右千牛卫,左右金吾卫,左右监门卫。
韦谅的麾下,甚至包括左右禁军,左右龙武军的将士都有。
这一次回朝,实际上也是大胜回朝。
有一部分将士,是按照兵部的调度,回到长安城十六卫军营的。
他们入了十六卫,无声中,加深了韦谅对十六卫的掌握。
一身黑衣黑甲的韦谅带着两百亲卫,快速的奔行,来到了城门之下。
看到站在城门口的李岘,李彭年,李暐,达奚珣,杜鸿渐五人,还有后面大量的兵部同僚,韦谅立刻翻身下马。
他诧异,同时恭敬的拱手道:“如何是几位兄长今日来了?”
李岘笑着说道:“韦国公本来要自己来的,但太皇太后说,哪里有做父亲的,出城门来迎儿子的,所以,某和左相,便主动请缨,将这件事情给接了下来,正好也出来走走。”
“劳烦诸位兄长。”韦谅认真的拱手,说道:“愚弟这里谢过了。”
“好了,回来就好。”李彭年温和的点头,说道:“走吧,回宫吧,太皇太后和陛下还在两仪殿等着呢!”
“嗯!”韦谅神色肃穆起来,然后翻身上马和众人一起进入了长安城。
……
一出金光门,长安城熟悉的烟火气息立刻扑面而来。
韦谅闭上眼睛。
这是他最熟悉的家乡的味道啊!
稍微摇摇头,韦谅松了口气,这一瞬间,他已经进入到了长安行事的节奏当中。
李岘跟在韦谅身侧,看了一眼,说道:“缓过来了?”
韦谅轻轻点头。
“缓过来就好。”李岘抬起头,目光看向长街前方:“皇帝和元载,以为将你多留在高原,能给他们多争取点拉拢地方官员和将领的时间,但,就算有人动心,但又有谁会投入多少心力,在一个十二岁,距离亲政还有六年的少年皇帝身上呢!”
这个世界,提早投资的事情并不少见。
但是,更常见的,是有太多的人,死在了投资的收获到来之前。
这太常见了。
尤其是对世家和累世官宦人家出身的官员了。
而非世家和累世官宦人家出身的官员,对于这种事情,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每个人都是从一层层宦海当中杀出来的,谁会轻易拼上自己的全部身家。
最多是给点甜头,然后保证随时能抽手的地步。
韦谅低声问:“兄长已经全都知道了。”
“嗯。”李岘点点头,说道:“他终究是皇帝,随便他闹吧,反正一切都在掌控。”
韦谅有些满意的笑了,他就知道,皇帝和元载的动作,瞒不过李岘他们的。
皇帝和元载蹦跶的越高,那么就会让李岘这些人,越发清楚的看清楚皇帝的能力水准在什么地方。
如果皇帝真的有希望能成为大唐明君,那么大家都会保他一保,但如果皇帝真有这水准,他也不会找韦谅的麻烦了。
可如果皇帝做了出格的事情,那么将来废帝的时候,大家谁都别说话。
“让你晚回来两三个月,也是我们的想法,你多在高原上待几个月,内外一切的事情,就能处置的更妥当一些。”李岘松了口气,说道:“将来攻灭吐蕃,我们就能够照搬苏毗的方略了。”
韦谅在高原上做的事情,虽然暗中藏了几分小心思,但是放在表面上的,却是极大的活跃了党项和苏毗的经济。
同时加大了大唐对党项和苏毗的掌握。
要知道,对于党项而言,虽然在贞观年间,党项就已经是大唐的羁縻州了,但实际上,说起党项,几乎都是一脸懵。
脑海中,根本就勾勒不出党项的真正模样。
即便是有人能够做到一二,但高原部落,因为气候饮食水源,变化也是很快的。
所以时间一长,一想起党项,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是一片黑雾。
但如今,随着商队的大量涌入,职方司的探子也更多的涌入,对于党项以前大唐没有触及到的地形,还有相互之间的恩怨,大唐都有了更深的了解。
日后,党项再不会脱离大唐掌控。
党项如此,苏毗如此,将来吐蕃也必然如此。
可惜,郭子仪没看透。
“吐蕃的情况,相对简单一些,赞普一脉,好不容易杀到稳定了局面,但这根生命线很脆弱,而且,他的底蕴很差,一次失败,就再也没有再来的机会了。”韦谅稍微停顿,说道:“还有天气,天气出半点问题,吐蕃内部就又得厮杀,一切就拖得更晚了。”
“越拖,他们越虚弱,我们将来杀入唐古拉山的阻碍就越小。”李岘点头,他明白这里面的道理,看着韦谅道:“你用心了。”
“应该的。”韦谅微微躬身。
“对了。”李岘神色严肃起来,问道:“元载昨夜去找你了?”
“嗯,他想让愚弟主动请辞剑南节度使。”韦谅微微摇头,道:“愚弟告诉他,要辞,就辞东都留守,和诸道黜置使,甚至可以将御史大夫也一并辞掉,只留下太子太保,弟正好留在长安教导天子。”
“呵呵……”身后的众人,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皇帝现在最怕的。
就是韦谅留在长安。
韦谅真要留在长安,保证皇帝每日每夜都睡不好。
韦谅这么一说,保证这种事情,皇帝和元载以后再也不敢提了。
韦谅神色严肃起来,说道:“不过这件事情,终究是要给个说法的,某身上的兼职之多,恐怕真的是大唐第一了。”
“整个大唐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兼职最多的。”李岘摆摆手,认真说道:“你不用在意。”
“弟明白。”韦谅笑笑,说道:“如今眼下来看,弟在剑南两任任期也没有到期,也还在朝制之内,所以弟想,等到两任任期结束,差不多也是吐蕃被拿下的时候,那个时候,正好将剑南和东都都交出去,然后转任吐蕃。”
“吐蕃?”李岘一时间没有转过弯。
“吐蕃被灭之后,总要有一个都督,一个节度使,要安定几年的。”韦谅抬头,轻声道:“弟正好躲几年安静。”
“你啊,想的总是太远。”李岘摇摇头,说道:“慢慢来吧,这件事情,一步步的走,谁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也是。”韦谅赞同的点头。
“走吧,到太极宫了。”李岘说完,韦谅跟着抬头,前方已经是朱雀门到了。
……
两仪殿内,清香杳杳。
皇帝高坐在御榻之上。
太皇太后垂帘其后。
殿中两侧,站满了朝中三品以上的文武重臣。
韦谅神色肃穆的走入大殿中央,然后一板一眼的认真跪倒行礼:“臣,逻些道行军大总管,冠军大将军,上柱国韦谅,叩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叩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珠帘晃动,太皇太后韦氏的声音从珠帘之后传出:“平身吧。”
“谢太皇太后。”韦谅沉沉拱手,然后才站了起来,认真站立殿中,没有丝毫抬头去偷看皇帝。
“听说韦卿在高原上做的不错。”太皇太后韦氏的忍不住的笑了。
“是!”韦谅躬身,恭敬的说道:“高原之事,说到底,还是人心的争夺,吐谷浑,党项,苏毗都是一样,臣使其人富裕,同时又把控其要害之事,让他们的心彻底心向大唐,如此,想要剥削他们的吐蕃再想回来,就不可能了。”
殿中群臣赞同的点头。
“至于吐蕃国内,因为战败损兵严重,叛乱此起彼伏,加上粮食不足,所以他们能做的,只有在叛乱中杀死百姓,同时又用百姓不顾性命的去开挖矿山,修建道路,打造兵甲……以此来恢复战力,同时消耗百姓,减少粮食需求。”
韦谅摇摇头,道:“这是吐蕃人眼下唯一的生路,但他们却忽略了,这么做看起强大起来,但其实却极大的削弱了根基。
大唐只需继续封锁唐古拉山口,修建堡垒陷阱,就能轻易的消耗吐蕃国力,然后稳扎稳打,不冒进,以大唐雄厚根基碾压吐蕃,吐蕃亡国可见。”
太皇太后韦氏在珠帘之后点头。
韦谅的话,她能听得懂。
“另外,臣还派人从滇州出发,去警告天竺和尼婆罗诸国,不要再支持吐蕃。”韦谅躬身,道:“诸国多年受吐蕃打压,如今吐蕃虚弱,他们自然也想从吐蕃身上咬一口肉,另外还有羊同和其他吐蕃边境诸国,到时候群起扑之,吐蕃麻烦大了。”
“太皇太后!”李岘站了出来,拱手道:“臣有问!”
太皇太后韦氏抬手道:“右相请问。”
李岘转身看向韦谅,问:“若没有这些国度参与,那么大唐击败吐蕃后,吐蕃财地尽归大唐,如今有这些国度参与,那么会不会在最后,原本该属于大唐的土地会被他们抢走、”
“不会。”韦谅拱手,摇摇头道:“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烂船还有三根钉,吐蕃虚弱只是相对大唐而已,其他诸国想要从他身上找便宜,没那么容易,但这些国度贪婪的目光必然会分散吐蕃的精力,方便大唐动手。”
群臣赞同的点头。
“至于说将来,万一这些国度真的拿了他们不该拿的东西,大唐就能够十倍百倍的从他们身上讨回来。”
韦谅一番话说的很清楚,真的有什么万一,正好给大唐介入其他国度提供了借口。
李岘点头拱手,然后退回班列。
太皇太后韦氏坐在珠帘之后,看着韦谅,点点头道:“如此,那么韦卿就将这两年来,诸般战事,都细细说一遍吧。”
“喏!”韦谅肃穆拱手,说道:“臣是贞升二年回到剑南道……”
……
韦谅当着朝中文武百官的面,将这两年以来,从他回到剑南开始,到最后返回长安,这段时间需要交代的大事,细细的说了一遍。
韦谅这一趟回京,是述职。
虽然说诸般事务都有公文往来,但很多事情,都需要当面才能够交代清楚。
不过以往的时候,这些事情,韦谅是跟皇帝直接禀奏的,然后才和六部沟通。
而如今,皇帝年幼,太皇太后韦氏虽然执政,但对很多细节了解不多。
所以在韦谅述职的时候,她才拉上满朝重臣一起来审查韦谅的述职。
即便韦谅是她的亲侄子,这一方面,太皇太后韦氏也没有丝毫容情。
这也是她执政两年多来,满朝敬服的原因。
韦谅叙述的过程中,陆续的有人出来询问不解,但都被早有准备的微微一一解释清楚。
“……臣在高原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打通了苏毗到羊同,再到西域的商路。”韦谅拱手,说道:“不过这条商路,因为地形和环境的原因,只能在夏天,走一下贵重,又贪时间的货物,运到苏毗,再到剑南。”
太皇太后韦氏轻轻点头。
“不过唐古拉山北虽因地形和气候原因,而商路勉强,但在唐古拉山以南,却有一条繁忙的商路从吐蕃到西域。
不过因为大唐在安西封锁,所以,这一条被封死了,但一旦大唐拿下吐蕃,重开商路,那所得将极大的弥补朝中治理吐蕃消耗。”
韦谅最后一番话说完,长长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