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白就对了。”李亨一笑,说道:“你要是真明白了,朕恐怕就得杀了你了!”
“陛下!”李辅国原本要趁机站起来的腿,立刻沉沉跪下。
“身在此山,难窥全貌。”李亨神色平静下来,说道:“他是世家出身,所以对于世家从来都是直接的利益往来,这就已经足够了,但是皇帝和世家相处,就远不是如此了。”
“是!”李辅国沉沉躬身。
“这些事情,等朕有时间了吧,再和太子慢慢说,至于大郎。”李亨平静的抬头,说道:“他不懂,正好。”
“是!”李辅国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大郎的缺点不仅在于世家,还有诸王宗室,他向来涉足的不多。”李亨摇摇头,道:“这或许和他多年来一直谨慎,不介入这些,同时也因为诸王多年来多软禁在十六王宅,所以这里面的东西,他从不深想。”
李辅国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当然,细说起来,还有其他很多,人事,钱粮,礼仪,军械,刑律,这些人,他唯一参透的就是军中之事,其他的,因为历练不足,同时眼界也不够高,所以看得不够深。”稍微停顿,李亨说道:“而且他太通民间疾苦了。”
李辅国有些明白了过来,韦谅正是因为太通民间疾苦,所以,他对于更上层的世家和宗室往来人心,拿捏不多。
实际上也不需要太去拿捏,这些都是皇帝需要做的事情。
“将来吧,他或许能做中书令,辅佐太子治理天下,慢慢的,他能成为第二个房玄龄。”李亨身体靠后,道:“这就足够了。”
“是!”李辅国赞同躬身。
李亨稍微侧身,目光轻轻抬起。
韦谅不懂的,又何止是世家和诸王。
他最不懂的,是皇帝。
皇帝心里在想什么,他永远也不会懂。
回过神,李亨看向李辅国,说道:“今日他的话都记下了吗?”
“记下来。”李辅国肃穆拱手。
“稍微整理一下,然后给太子送过去吧。”李亨淡淡的开口。
李辅国惊讶的抬头,随即他凛然躬身道:“喏!”
“呵呵!”李亨将面前的奏本一推,突然笑道:“既然大郎想让朕好好休养,将来以图封禅之举,也好,朕就随他所愿,好好养病。”
“陛下英明。”李辅国立刻沉沉叩首。
“哈哈哈哈……”李亨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看向李辅国笑骂道:“你这只老狗!”
李辅国抬头跟着笑了起来。
笑的很欢喜。
很知足。
第四百八十七章 皇帝要死了,太子也活不长(1/3,求月票)
夜色降临。
百官散值。
紫蓬马车从朱雀门出,在两队护卫的护送下,沿朱雀大道,最后转向亲仁坊。
马车之中,韦坚看了车外一眼,然后看向韦谅问:“你建议陛下封禅了?”
“消息已经传了出来了吗?”韦谅轻轻点头,平静的说道:“倒也不慢。”
韦坚看着韦谅,直接问道:“你说过,陛下难撑三月之内,你这时候提封禅,想做什么?”
“太子!”韦谅目光扫过车帘之后,轻声道:“太子若是能将这番话听进去,日后他的行为就能得到约束,提纲挈领,将来就能顺着大唐振兴的这条路走,这样不管是阿耶,还是儿子,就都能得到保证。”
想要封禅,那么就必须要有功业。
李僩只要能将封禅当成是心头大事,那么他就要将大唐治理的更加的繁盛。
那么不管是灭国吐蕃,还是清查土地,他都需要接着做下去。
这样,他就需要用人,需要用韦谅。
这样,韦谅在新朝的位置,就能够得到足够的保证。
韦坚看了韦谅一眼,直接问道:“你是不是害怕陛下走了之后,有人在太子身边说你坏话,从而动摇太子对你的信任,所以,你需要用功业来稳住自己的地位?”
韦谅勉强笑笑,说道:“太子宽仁,有些人就会借助这些事情,来搞小动作,可最后,太子也不会将他们怎样?”
韦坚目光平静的看着前方:“以你手段,就算是有人要构陷你,你也有无数的手段,去收拾这个人,甚至这个人倒了霉,你还不会让世人怀疑到你的身上,你还在怕什么?”
“众口铄金啊!”韦谅摇摇头,道:“儿子弄了一份兵制五年革新计划,其中涉及到士卒退役之事,儿子最原本的打算,是给每一个为大唐效力的士卒,在退役的时候,准备一笔钱,让他们能够安心的生活。”
“户部拿不出这笔钱来。”韦坚直接摇头,说道:“户部不是拿不出这笔钱来,而是他们一旦拿出这笔钱来,日后方方面面都来找他们要钱,怎么办,所以,这个口子,在户部不能开。”
“儿子明白。”韦谅平静下来,说道:“所以,要收税,要从天下每一亩土地上收税,这样,就难免要得罪人。”
“每一亩土地。”韦坚略微琢磨,然后盯着韦谅道:“你在沽名钓誉,不,你想要改变大唐的收税之法,将来从天下的每一亩土地上都收税,你要废掉天下世家不交税的特权。”
韦坚的眼神凶狠起来,盯着韦谅低声道:“你疯了。”
韦谅摇摇头,说道:“土地,人口,赋税,从大唐开国至今,肉眼可见的,土地必然兼并,赋税必然减少,最后天下必然出事,而退役钱,分摊到下,实际上没有几个钱,百亩地,实际上才一个铜板,只要不是看得太透的人,都不会在意。”
“但若是有人看透了呢?”韦坚盯着韦谅,说道:“若他们在朝中弹劾……原来在这等着呢!”
有人要弹劾韦谅,那么必然就牵涉到皇帝封禅的事情。
这样皇帝不信,韦谅在下面通过一切手段来打压。
最后的结果,是整个事件顺利的推行下去,同时韦谅也清除了整个天下。
对他的反对声音。
“同时,儿子还希望有士卒退役之后,他们的儿子能参加科考,不管是他们做胥吏,还是说经商,或者其他。”韦谅平静下来,说道:“起码军中子弟的未来,要得到保证。”
“贱籍之子,参加科考,别跟阿耶说,你在动这个脑筋,不然的话,京兆韦氏也不会支持你的。”韦坚脸色沉重。
“不是,仅仅是军中子弟的后裔。”韦谅摇头,说道:“全面的仁慈是没有用的,大唐定贱籍之子不能科举,不是没有原因的,所以,儿子没有想过改变这一点,毕竟这点动摇太大,但是以这个作为威胁,让军中子弟一个特殊,说的过去吧?”
“军中,军中。”韦坚看着韦谅,叹息一声道:“你想要依靠军中的力量,究竟要做什么?”
“封禅啊!”韦谅突然笑了,说道:“都说了,是封禅,封禅的话,皇帝要有功业,儿子就能做事情,而儿子要做的,就是让天下百姓,将来能够过的好一点,事情不一定要做到最好,但必须要有改良。”
韦谅神色坚毅,但随即,他又轻轻摇摇头道:“天下事,难以做到极致,但让百姓过的好一点,哪怕只是好一点,儿子就能让皇帝去封禅,这样自己青史留名,也算是好的结局了。”
韦坚突然冷静了下来,他看着韦谅说道:“你在为自己树敌,你在自保,你不相信太子的宽仁,所以,你开始提前布子。”
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韦谅在刻意挑起某些矛盾,可以树立一些敌人,这样,他在皇帝眼里就是可控的。
若是他权力极盛,又没有敌人,再宽仁的皇帝也会觉得刺眼。
这个人不仅是李僩,甚至可能是李亨。
韦坚突然一冷,低声道:“你在害怕陛下在临终之前,留下什么针对你的打算。”
韦谅笑笑,目光看向车帘之外,不再开口。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其实不管是土地赋税制度的全面改革,还是胥吏子弟的科举之事,只要不走到最后一步,引得天下世家全面反对。
那么就算是有那么一两个人拥有远见,看到了什么,只要不伤害到自己的利益,其他人也很难会和他联手。
这样敌人就能够得到控制。
韦谅的未来就能得到保证。
但是,韦谅真正担心的,是这个吗?
不,他担心的是皇太孙。
不知道为什么,韦谅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李僩这个太子活不长。
李僩如果活不长,那么就是李兖登基。
李兖虽然和韦谅有一定的血脉关系,但,韦谅不喜欢他。
韦谅不喜欢的人,那么问题一定在这个人的身上,而这个人偏偏又是皇帝。
所以,他想要提前做准备。
车帘之外,韦府,还有和政公主府,已经出现。
长戟林立,利刃森寒。
……
十三小祥。
孝子该服。
转眼,距离李隆基过世已经十三天了。
太子李僩,诸王,王妃,公主,太子妃,皇后,全部都松了口气。
这一日早祭之后,皇后韦氏招呼内外亲眷在太和殿用膳。
之后,在太液池四周散步。
晋国公主和永穆公主随在身侧,搀扶着皇后韦氏。
韦谅和太子李僩,跟在皇后身后左右。
太子妃带着皇太孙李兖,和政搀扶着姜氏,跟在太子和韦谅身侧。
韦谅目光扫向另外一侧,崇徽公主和宁国公主,一左一右的搀扶着玉真大长公主。
崇徽这段时间和和政,还有宁国走的很近。
仆固怀恩毕竟在韦谅的麾下效力,又是韦谅一手举荐的安东大都护,崇徽公主名义上又是皇后的养女,和和政走的近些也是正常。
和政对崇徽也有些照顾。
毕竟韦谅也不能一个人在朝中打拼,仆固怀恩一族的力量也不可小视。
不过出乎意外的,和崇徽走的最近的,是宁国。
皇帝有八个女儿,其中长女是宿国公主。
不过宿国公主崇佛,为人性情清冷,不大和里外往来。
所以作为次女的宁国,反而张罗内外,颇有长姐之相。
甚至就连晋国也对她敬慕有加。
里外清幽。
太液宁澈。
皇后韦氏看着四方殿宇,轻声说道:“这里宏伟豪奢,还要胜过太极宫,这么一直冷清下去,也有些可惜了。”
太子李僩笑笑,道:“母后若觉得冷清,日后就常来这里走走,多住些日子也无妨。”
“母后倒是也想,不过这大明宫,也是不能多住了,不然你父皇也不会搬回太极宫了。”皇后韦氏侧身看向韦谅,问道:“大郎,皇帝当年搬回太极宫,是你一力主张的,这里面听皇帝说,很有些说法。”
“是!”韦谅搀扶着母亲姜氏,稍微站立,然后认真说道:“皇帝是天下中枢,然皇帝运转天下,虽然依仗诸位宰相,但是核心,还是六部九寺五监,而这六部九寺五监,却是永远的在太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