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件事情影响到了他。
韦谅在长安的时候,对这一次来安西,是有着足够的战略想象的。
他在试图打破旧有的历史,彻底改变怛罗斯之战的结果,然后彻底的安定西域,将大食牢牢的挡住。
但是,现在安西都护府的情况,却让他不由得有些灰心。
他不知道高仙芝和夫蒙灵察之间,有什么样的仇,但是,这样一来,已经极大的影响到了安西都护府内部的团结。
甚至可以说是在中间撕开了一条难以弥补的裂痕。
夫蒙灵察身为安西大都护,多年的安西节度使,他的手下,有一群多年的旧部。
除非彻底的将这些人从安西赶走,不然将来有一天,他们必将会影响到大局。
还有中立一脉的人。
这一次高仙芝的奏报上,不会有夫蒙灵察的名字,自然也就不会有那些中立一脉的将士的名字。
即便是高仙芝最后能够成为安西节度使,他的这种手段,也会带来深重的隐患。
很难说未来的怛罗斯之败,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就因为这件事,韦谅自己都有些灰心。
他担心自己将来出谋划策立下的军功,也会被高仙芝侵吞。
……
韦谅从桌几之后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了堂前,看着头顶的白云,韦谅现在有些逐渐的弄清楚了李隆基在玩什么把戏。
高仙芝和夫蒙灵察的军略是早就制定好的,韦谅虽然后面制定了一版更完善的军略,但实际上,李隆基在传信过来的时候,已经告诉他们,不必按照韦谅的军略执行。
所以,为了军功,高仙芝和夫蒙灵察将韦谅给抛弃了。
还有,来曜在韦谅抵达之前离开,这样就导致北庭节度使出现了空缺。
韦谅早就知道,他这一次来安西没那么容易回去,但也没想到,李隆基会下这么大的本钱。
北庭节度使自然没有韦谅的份,但是北庭节度副使,韦谅却是可以胜任的。
至于说行军司马,韦谅现在都已经是尚书左丞,鸿胪寺少卿,自然不可能去做从四品下的行军司马。
是的,李隆基就是要让韦谅这么的留在安西。
同时,他也在逼王忠嗣辞掉河东和朔方节度使,这是一连串的手段。
他的目的,实际上就是在用高仙芝的军功来告诉所有人,即便是没了王忠嗣和韦谅,大唐依旧不缺能立军功,并且有大谋略的帅才。
这个是高仙芝,甚至以后还会有其他人。
这种事情合理吗?
很合理。
从韦谅自己经历的裴敦复,裴宽的事件当中,能够清楚的看到,李隆基是能够干的出这种苛待打压功臣的事情来的。
甚至仔细想想,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李祎萧嵩,哪个不是这样。
李隆基这一朝那么多宰相,谁的结局好了。
想想现在在长安的李林甫吧,他或许安静的死了,但是他一死,立刻就会被别人剖棺戮尸,而主导这一切的就是李隆基。
便是他高仙芝的下场,也没有好过几分。
所以,韦谅需要重新思考接下来在安西做事的步骤。
他依旧需要保证怛罗斯之战的胜利,但是,他需要从全面主导者的位置上退下来。
从眼前的这件事情能看的出来,高仙芝性情是很霸道的。
韦谅的建议,有用的时候,他会强夺韦谅的军功,而没用的时候,他会将所有的黑锅全部都扔到韦谅的头上。
所以,韦谅小小的提建议就好。
他需要安静下来。
平静的去看长安和安西发生的一切。
怛罗斯之战,他只需要在最后关头出手,定鼎最后的胜局就是了。
高仙芝能避开夫蒙灵察朝长安送捷报,那么将来,韦谅也可以效仿高仙芝。
至于李隆基的反应。
看这一次他对夫蒙灵察的态度,就能看出一二来了。
……
都护府大堂。
韦谅神色冷漠的站在左侧上首,诸将最上的位置。
在安西副大都护来曜不在的情况,从等级上而言,韦谅这个安西大都护府黜陟使,就是仅在安西大都护夫蒙灵察之下最高的官员。
一阵急促的脚步在堂外响起。
十几名风尘仆仆的大小将领,同时出现在院外。
为首的骁勇挺拔,太阳穴上有一道箭痕的将领,赫然正是高仙芝。
高仙芝抬手,其他人立刻停步。
随后,高仙芝和一名身穿赭色长袍,面白无须的内侍一起进入堂中。
边令诚。
是的,安西节度府监军边令诚。
高仙芝和边令诚同时在堂中站立,然后拱手道:“见过大帅。”
夫蒙灵察坐在主榻上,目光阴冷的看着高仙芝和边令诚。
高仙芝自然是有罪,但如果没有边令诚这个阉人的唆使,高仙芝也不至于这么果断的做了决定。
毕竟对于皇帝还有长安局势的了解,有谁能够超的过他边令诚。
两个人都有罪。
夫蒙灵察紧紧的咬着牙,在高仙芝从小勃律返回长安的这段时间里,夫蒙灵察已经逐渐的从愤怒当中清醒了过来。
他也清楚的认知到了其中的事实。
他没法对高仙芝做什么。
高仙芝现在是安西节度副使,安西兵马使,在朝制上就注定了夫蒙灵察只能打压高仙芝,而不能杀了他,甚至都不能剥夺他的官职。
这是何等的悲哀啊!
还有边令诚。
夫蒙灵察深吸一口气,平静的开口道:“不必多礼,来见过尚书左丞,鸿胪寺少卿,知四方靖安事,安西大都护府黜陟使韦驸马,驸马来安西,已经等了许久!”
高仙芝和边令诚同时一肃,转身对着站在诸将最上的韦谅拱手道:“见过黜陟使/驸马!”
高仙芝称呼韦谅“黜陟使”,这没有什么问题。
边令诚称呼韦谅“驸马”,也更加的没有问题。
边令诚是内侍,韦谅不仅是太子妃的侄子,还是太子的女婿。
将来一旦李亨登基,和政升为公主,韦氏升为皇后,边令诚这种出身宫中的宦官,在韦谅面前就是家中奴仆。
韦谅出乎意外的温和,拱手还礼道:“此战艰险,二位辛苦了。”
“不敢!”高仙芝和边令诚心里不由得一跳,韦谅的身上有种不合年纪的深沉,让人看不清他心中究竟怎么想。
“说正事吧!”夫蒙灵察神色冷漠的开口。
高仙芝和边令诚嘴角微微一抽,然后转身拱手道:“大帅。”
“仲升!”夫蒙灵察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高仙芝的身上,言语冷漠,但眼神痛恨的问道:“某在安西这些年,自问没有亏待过你吧,若是某错了,你可以直接说?”
“不敢!”高仙芝身体微微站直,低头拱手。
“不敢?”夫蒙灵察冷笑,说道:“你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敢的,某问你,你的于阗军使之职是从哪里得来的?”
高仙芝沉沉拱手:“是大帅一力推荐。”
夫蒙灵察并不仅仅是上下级的关系,甚至高仙芝能走到今天,很多事情都是夫蒙灵察亲自推荐和拔擢的。
“还有。”夫蒙灵察痛恨的问道:“你的焉耆镇守使、安西副都护、都知兵马使,都是怎么得到的?”
“是大帅栽培。”高仙芝身体不由得躬了下来。
“某自问从来没有对不住你。”夫蒙灵察猛地一拍桌案,站起来怒声道:“高丽奴,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亏某还打算培养你做安西节度使,某真是瞎了眼。”
一句话,整个大堂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韦谅目光微微抬起,有些惊讶的看了夫蒙灵察一眼。
高仙芝怎么说都是安西节度副使,这一句“高丽奴”有些过分了吧。
还是说,夫蒙灵察说惯嘴了?
韦谅清晰的看到了高仙芝的手掌有一瞬间的张开又合上。
他在压制自己的杀机。
“驸马!”夫蒙灵察突然看向韦谅,语气带着不平道:“驸马来评评理,某一心待他,他却私自上呈捷报,而不经过某,他置某于何处,置朝廷规矩于何处,置圣人于何处?”
高仙芝和边令诚同时变了脸色。
韦谅是安西大都护府黜陟使,持节,他有足够的权力,先将高仙芝罢官的。
这是他的权力。
韦谅向前走出一步,看向高仙芝道:“高节帅,这件事情,你终究是违背了朝廷的法度,朝中规矩便是这样,捷报必须要有当地节度使签押,才能送往长安……若人人效仿你,这天下数十万军,岂不是要乱了套。”
“是!”高仙芝有些僵硬的拱手。
堂外,不少人微微动了起来。
韦谅像是没有看见一样,说道:“你要明白,大都护之所以如此生气,也是为了你好。
毕竟大都护统领大局,有很多你看不到的需要顾及到地方,甚至就是上呈的奏本,哪怕是错一个字,御史都会弹劾的。
你要明白,大帅不是在害你,他是在爱护你。”
韦谅一句话,高仙芝惊愕的抬头。
恰好,他看到了夫蒙灵察满脸的愕然。
第二百七十九章 他已经准备好撕破脸,动手了(2/3,求月票)
大堂之内,韦谅转身看向夫蒙灵察,在他惊愕的眼神中,平静的拱手:“下官知道,大都护是为了高节帅好,是担心他出错,但有些事情,还是要放手让他去做的,不让他去做,如何会知道有什么后果!”
“后果”两个字,韦谅刻意的重了一下,夫蒙灵察目光忍不住的一跳。
韦谅就这么的看着夫蒙灵察,堂中众人忍不住的目光连跳。
终于,夫蒙灵察闭上眼睛,点头一声叹息:“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