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适之的这个尚书右仆射,就是实实在在的虚职了。
“右相后来调查,这才查出是你之前谏言说,渭源县公适合国子祭酒,去统领国子监,他这才甘休。”李亨摇摇头,说道:“事后,这件事情的风声也就传了出来。”
韦谅低头,有些无奈的说道:“也是臣去查河东的刑案,不然也不至于渭源县公被罢相,如今用臣的谏言,留他一步,也算是因果轮回了。”
“应该还是父皇。”李亨摇头,说道:“渭源县公为国子祭酒,兼任尚书右仆射,虽然不管实权,但依旧在朝中有说话的机会,甚至是弹劾牵制右相。”
如今的朝中,新任侍中陈希烈,对李林甫唯命是从。
整个朝堂再度变成了李林甫的一言堂。
但李适之虽然被罢相,但还是有皇帝支持,国子祭酒每次大小朝都有参朝出现的机会,他会让李林甫感到不安的。
韦谅微微抬头,然后摇头道:“圣人现在的确有用渭源县公来牵制右相的目的,但是这种事情,看看就好了,若是真的当成一回事,那么渭源县公的下场会很惨的。”
“什么?”李亨脸色不由得一沉。
……
韦谅对着李亨拱手,说道:“殿下,圣人依旧在用渭源县公,不过只是做临时的平衡罢了,若是渭源县公熬过这段时间之后,然后专心去处理国子监的事情,那么他的事情,就不会有太多的问题,但如果他不甘心……”
说到这里,韦谅忍不住的摇头。
李亨看着韦谅,说道:“还有呢?”
韦谅略微迟疑,但还是说道:“圣人依旧喜欢平衡,渭源县公也的确是圣人暂时用来平衡的工具,但实际上,圣人真正要在将来用作平衡右相的,另有他人。”
“谁?”李亨的呼吸不由得沉了下来。
“工部尚书,御史中丞杨慎矜。”韦谅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李亨道:“殿下,御史大夫还空着呢,若是圣人用工部尚书兼任御史大夫……”
“那就是亚相了。”李亨这下子算是彻底的明白了过来。
“是的。”韦谅点头,说道:“杨尚书出身弘农杨氏,而太妃也是出身弘农杨氏,加上如今贵妃也是一样出身弘农杨氏,虽然各房不同,但不妨碍杨尚书兼任御史大夫之后,贵妃,还有殿下多多支持。”
李亨虽然看起来人在太子府,但是他在朝中也有足够属于自己的人手,支持杨慎矜做事不难。
最关键的,还是杨玉环,她是皇帝的枕边人,关键时候说上一两句话,便足够让杨慎矜解脱危机了。
李亨缓缓的点头,说道:“原来是这样的。”
“是!”韦谅拱手,说道:“等到杨尚书站稳脚跟,他这个亚相,也就可以站出来制衡右相和左相了。”
李亨抬头,看着韦谅道:“只是不知道为何,孤有种熟悉之感,这……这不就是天宝元年的格局吗?”
天宝元年时,李林甫任右相,牛仙客为左相,李适之为御史大夫兼任刑部尚书。
现在,李林甫任右相,陈希烈为左相,杨慎矜为御史大夫兼任工部尚书。
“这原本就是行之有效的方式,不是吗,如果当年不是牛相突然病逝,那样的局面可能还会持续很久。”韦谅轻声叹息,然后抬头道:“不过如今,陈希烈虽然做了左相,但他和牛相完全无法比拟。”
虽然人人都说陈希烈和牛仙客一样,都是唯李林甫之命是从,但实际上真不一样。
牛仙客为左相,他能够分的清,什么话是皇帝的话,什么话是李林甫的话。
李林甫真要强行通过什么难看的东西,牛仙客一定会坚决阻止的。
“牛相毕竟是地方节度使出身,而陈希烈,是从秘书少监、工部侍郎,被右相推荐,成为门下侍郎,到了今年,才为同平章事,迁左相兼刑部尚书,一路以来,他的履历是严重不足的。”韦谅摇头,说道:“如何能够和牛相相比。”
李亨点点头,然后说道:“杨卿为人实际上还是有几分正直的,他为御史大夫兼任工部尚书,也足够让右相忌惮了。”
“不止。”韦谅摇头,说道:“杨尚书多年少府任职,是圣人绝对的亲信,他这些人之所以支持右相。是因为圣人需要他支持右相,现在,圣人需要他制衡右相,能不能做成臣暂且不不论,但他一定会做的。”
李亨微微抬头,看向韦谅,问道:“什么叫做‘能不能成暂且不不论’?”
韦谅轻叹一声,说道:“右相在渭源县公的事情了了之后,便会将目光转向杨尚书,而杨尚书有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李亨身体忍不住的微微前倾。
“是他的出身,他的祖父是隋炀帝杨广的孙子杨政道。”韦谅抬头,说道:“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右相,将事情玩出花儿来了。”
李亨呼吸深沉,终于他忍不住的问道:“那么,该如何办?”
“平日和杨尚书普通交往便可,不需要多做什么。”稍微停顿,韦谅说道:“很多事情甚至都不需要殿下下去做,弘农杨氏自己就能将事情做得很好的,至于剩下的,就看杨尚书自己的手段了。”
李亨不由得沉默了下来,终于他看向韦谅:“若真是如此,那该怎么办?”
韦谅很温和的拱手道:“殿下,杨尚书的这个问题,任何人都不好决解决。
甚至可以说,到时,一本诬陷谋反的书本被发现藏在了杨尚书自己的家中,那么杨尚书恐怕就要全家被诛灭了!”
李亨猛然间抓住韦谅的胳膊,盯着他问道:“事情到这里,难道便没有了任何回转的余地吗?”
韦谅看着李亨道:“还是那句话,杨尚书多年少府经营,自然有自己的一套班底,还有弘农杨氏在背后支持,同时,还有殿下和贵妃的威风可以借用,如果说他这样都被右相诬陷下来了,那么谁也救不了他。”
李亨不由得长叹一声。
许久,他终于抬头看向韦谅道:“大郎今日来,不会只是为了和孤说这句话吧。”
“当然不是,臣之所以如此,就是希望殿下能够和杨尚书拉开距离,免得他被人诬陷造反的时候,血再溅到自己身上。”韦谅低头,轻声道:“这样,殿下才不会错过这里面看不到的机会!”
“机会?”李亨咀嚼着这两个字,问道:“什么机会?”
韦谅抬头,轻声道:“左相!”
“陈希烈。”李亨惊讶的看着韦谅,他没有想到韦谅竟然说出了陈希烈的名字。
……
“他是当朝左相。”韦谅摇头,说道:“他之所以对右相唯命是从,一方面是对左相的权力了解不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自己没有什么根底,但这不代表他就没有野心。”
李亨眼睛一跳,随即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也是自己一步步的走到了秘书少监和工部侍郎的位置,之后才被右相看重,推荐为门下侍郎,之后才一步步的做了宰相。”稍微停顿,韦谅轻声说道:“或许在刚做左相的时候,他小心翼翼,但时间一长,熟悉了左相的权力,谁又愿意独守空闺呢?”
“但他没有办法。”李亨缓缓的点头。
“所以,他需要支持。”韦谅笑笑,对着李亨道:“很多事情,对抗,最好的手段便是阳奉阴违,牛相为左相时,对于圣人之令和右相之令分的很清楚,圣人之令抓紧执行,而右相之令,则是缓慢沉思再三再做,甚至有的被永远的挂起!”
李亨终于彻底的明白了过来,韦谅为什么对牛仙客那么推崇了。
原来牛仙客根本就不是李林甫的人,不过是因为皇帝的意思,不得不这么做罢了。
“右相是很聪明的人,他逐渐的只将圣人之令,还有一些中立的东西交给牛相去做,右相自然欣然而为,但是却对天下造成牛相唯命是从的假象。”韦谅轻轻摇头,说道:“而牛相心系天下,不愿争执,最终那几年,天下大丰。”
李亨身体靠后,点头道:“是那样的。”
“所以,我们需要找个人点醒左相,告诉他该怎么做。”稍微停顿,韦谅说道:“最重要的是,需要以一件事情作为破局点,而这件事情,必须要让圣人第一时间明白左相的意思,日后有了圣人庇护,左相才能一点点脱离右相。”
皇帝,皇帝才是决定一切的核心。
“臣走了,大帅也走了,渭源县公若是能够顺利致仕也是极好的结局,杨尚书的局面不会太好,而右相立威太足。”
韦谅稍微停顿,说道:“正是因为太足了,所以圣人才会感到威胁,若是这个时候左相向圣人靠拢,那么……”
“父皇会竭力的支持他的。”李亨轻轻点头。
陈希烈本身就是当朝左相,拥有了封驳尚书省的机会,一旦他有了皇帝的支持,李林甫恐怕再难在朝堂一言堂。
皇帝重新掌握朝局。
李亨长长的松了口气,看向韦谅道:“现在,孤对于未来,总算是有了几分信心。”
“殿下,一切到这里便足够了。”韦谅这个时候,反而神色严肃起来,拱手道:“到了这里,便已经注定了,左相和右相是生死相斗对局面,要是右相赢,我们要小心他牵连到太子府,要是左相赢,那么下一刻,左相会准备对太子府下手。”
李亨脸色顿时紧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韦谅。
韦谅毫不退让。
许久之后,李亨叹息一声,说道:“孤知道了。”
“殿下也不必担心。”韦谅很轻松的笑笑,道:“到了那个时候,太子府这些年在外地的官员已经逐渐的成长了起来,殿下只要保证足够的耐心,一切便已经足够了。”
李亨眉头一挑,随即缓缓点头:“大郎说的是!”
“不过。”韦谅脸色再度肃穆起来,同时说道:“为了防备意外,防备万一,一旦局面在不受控制之下,发生特别的情况,臣这里准备了一着后手,殿下记住。”
说着,韦谅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张折起的纸笺递给李亨。
李亨接过打开,就见上面只写的两个字。
封禅!
第二百六十八章 封禅(3/3,求月票)
石亭之内,李亨盯着纸笺上的“封禅”两个字,然后赶紧合上,抬头看向韦谅:“这……”
韦谅从李亨手里拿过纸笺,然后递给李僩。
李僩看到“封禅”两个字,满脸惊愕的看着韦谅。
韦谅深沉呼吸,侧身又看了远处的李辅国一眼。
李辅国躬身,然后走了更远了些。
韦谅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才看向李亨,神色肃穆的说道:“如今,内外布局之下,按道理讲,殿下的位置其实是稳如泰山的、
但是圣人毕竟上了年纪,谁知道明天和意外究竟谁先来临,所以,这个东西,是最后的保护手段。”
“封禅!”李亨面色沉凝。
……
“大唐自开国以来,一共有三次封禅。”韦谅肃穆的向上拱手,说道:“高宗皇帝的泰山封禅,则天大圣皇后的嵩山封禅,还有圣人的泰山封禅,也就是说,圣人从来没有嵩山封禅。”
李亨缓缓点头。
“嵩山相比泰山近,又糜费不多,圣人不管怎样都来得及,而一旦封禅,任何政治斗争,都必须要压下。”韦谅稍微停顿,说道:“实在不行,封禅华山也行。”
李亨忍不住的咽了口吐沫。
他知道韦谅说的是什么时候。
李隆基到了最后时候,身体不好的时候。
那个时候,李亨被锁在十六王宅,根本就出不去,对于外面的情况,根本就做不出多少反抗。
那个时候的李隆基是最多疑最猜忌的。
历史上,倒在这一步的太子多不胜数,这里面最典型的是汉武帝戾太子据。
一旦李林甫,或者任何反对太子的人,用尽一切手段去攻击李亨……
韦谅拱手道:“真到了那个时候,一切是最凶险的,一旦局面不利,殿下可让人上呈圣人,一个看起来无关的第三人,这样才能将它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既然要封禅,那么自然是要朝局稳定,天下美满。
要废太子,自然是不可能去封禅。
要封禅,就不能废太子。
这是这件事情的核心逻辑。
皇帝身体不好,要封禅?
别小看封禅对于一个皇帝最大的诱惑,大唐上一个在身体不好的时候,要封禅的人,正是唐高宗李治。
李治在封禅泰山快十年之后,身体已经难以支撑的时候,还要坚持封禅嵩山。
可偏偏就在一切都准备好,距离封禅只有几天时间的时候,他的身体终于彻底的撑不住了,然后直接撒手人寰。
这样的诱惑,李隆基是不可能拒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