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堂之内,一下子彻底静谧了下来。
苑咸的身体忍不住紧张的微微颤抖。
他虽然是李林甫的心腹,但这件事情的全貌,他还是第一次听李林甫说出来。
太子以清君侧行谋反事。
这样的罪名一旦被扣实,那么不仅是皇甫惟明,裴宽,还有韦坚,太子,甚至哪怕沾上一点半点的人,都要家破人亡。
李林甫看着苑咸,淡淡的问道:“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没有了。”苑咸有些震惊,稍微咽了咽唾沫,说道:“下官原本想问职方司郎中之事,毕竟他在这件事情当中,并没有参与,只不过是今夜在太子身边而已,想牵连到他并不容易,但……”
但如果太子定下谋反之罪,那么就不是他们牵连太子了,而是太子牵连他们。
李林甫抬头道:“韦谅为人太过敏锐,而且他似乎察觉到了圣人的目的,所以下面的人在盯着他的时候,他放开手脚让下面的人斗,看起来是在和我们针锋相对,但实际上,他是在试探我们什么时候会动手。”
苑咸一惊,随即拱手道:“所以,这件事情右相没打算正面将他牵扯进去,不然他可能察觉?”
“没错,这是他。”李林甫对韦谅的敏锐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到惊讶的,但每次他开口说出的话,总令他震惊,令圣人震惊。
“太子的事情,职方司郎中没有参与,但圣人在察觉到太子密谋的时候,一样不会放过他?”苑咸有些小心的抬头。
李林甫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神色严肃起来,说道:“太子做的这些事情,虽然足够定罪,也足够让圣人废太子,但是还不够。”
“还不够?”苑咸再度挑眉,震惊的看着李林甫。
“天下世家,天下文人,天下百姓,涉及到太子的时候,国本两个字就会升起来,废太子将动摇国本,尤其太子的罪名如果细究起来,实际上是很牵强的。”李林甫摇头,说道:“你想想,若是圣人在大朝的时候,言说要废太子,朝中会有多少人站出来反对。”
苑咸神色严肃起来。
太子是国本,这两个字不是仅说说的。
很多人虽然平日里和太子没有关系,也没有任何往来,根本就不是太子一党的人,但在皇帝要废太子的时候,都会站出来说话,要求慎重。
毕竟这些年,李亨一直在十六王宅,虽然没有什么功劳,但也没有过失。
这种情况下,要以突然的罪名废太子,说服人心很难的。
“所以,需要让圣人在最短的时间内直接下定决定,最好是明日,就召见百官罢黜太子。”李林甫抬头,道:“只有圣人强硬坚定,才能最开的真正废掉太子,而圣人有丝毫犹豫,事情就会有麻烦。”
到了这一步,李林甫要面对的就不是太子一党了,是整个天下。
他没有这份力量去和天下抗衡。
他必须要说服皇帝坚定不动摇,然后站出来废太子,甚至杀了他,
“这就需要其他的一些东西了。”李林甫微微抬头,眼神冷穆。
苑咸终于听了出来。
原来,除了眼下的这些手段之后,李林甫为了废太子,还准备了其他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一条新的密报送到了苑咸的手里。
苑咸看了一眼,然后低声道:“右相,绛郡公到了畅观楼,已经见到了太子!”
李林甫猛然站了起来,神色无比严肃起来。
可以了。
可以了。
到了现在这一步,可以废太子了。
李林甫看向苑咸,说道:“去告诉杨慎矜,让他现在就起草奏本,说京兆府法曹奏,有人见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私会御史大夫户部尚书裴宽,之后,裴宽又立刻私见了太子,你让他现在起草奏本,连夜将奏本送到宫门下,某要圣人明日清晨醒来,第一个看到了就是这个奏本。”
“喏!”苑咸沉重拱手,然后转身脚步匆匆的离开。
李林甫站在那里,看向依旧来去匆匆的众人,他轻轻地得意的笑了。
这些平常在朝中很少能够见到的寒门官吏,在三省六部九寺做主事的寒门子弟,才是他协助皇帝治理天下的根梁。
李林甫缓缓的坐了下来,抬起头,微微闭上眼睛。
现在,他可以考虑。
太子被废之后,该立哪位皇子做太子了!
……
曲江池。
畅观楼。
内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数百名金吾卫牢牢的守护,
韦谅站在栏杆之前,看着眼前明月之下畅阔的池面,明亮的灯船,还有无数泛舟夜游的百姓,他神色轻松的笑笑。
他微微转身,畅观楼内,太子妃韦氏和绛郡公夫人韦氏,还有韦谅的母亲姜氏,三人在坐在一起闲聊。
诸皇孙郡主,也各有小聚。
韦谅能够看到和政和宁国在与其他姐妹说话的样子。
今夜,只有他们在。
韦荩不在。
韦谅的目光看向了韦府的方向,他的儿子,今夜就在府中。
被数名韦谅在西北军前招募,暗中潜回长安的卫士保护着,今夜如果他没法再回到府中,那么第二日,他们便会带着韦荩离开长安,然后返回扶风老家。
韦谅在为最坏的结果做准备。
他轻轻侧过身,看向了景龙寺的方向。
夜色之下。
吉温依旧带着人在远处盯着畅观楼。
今夜的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
他依旧需要盯着畅观楼,不过现在如果有人问他,他可以用保护的理由来应对。
在更远处的池边码头上,一艘乌篷船轻轻地游荡着,上面只有一名戴着斗笠的船夫。
他刚刚将皇甫惟明送回到了景龙寺。
今夜他虽然不知道法曹要做多大的事情,但可想而知,绝对不会少。
但那些和他没有关系,他只需要知道,他的赏钱不会少就是了。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同样的一艘乌篷船驶了过来。
到了近处,船夫终于认出来,是之前栽着裴宽的那名同伴,他笑了笑,直接迎了上去。
稍微打了声招呼,船夫问道:“参军还有什么事情交代没有,要是没有的话,你我兄弟今夜到平康坊享乐一番如何?”
对面的船夫很轻巧的撑着靠近,但就在两船相互交错的一瞬间,一道凌厉的刀光瞬间闪起。
转眼,吉温手下的那名船夫,脖子已经裂开,汹涌的鲜血喷了出来,然后缓缓的倒在了船上。
同时从另外一艘船上,跳出来同样打扮的一名男子,以最快的速度将尸体搬进船舱。
之后两艘船一起,缓缓的朝着曲江池的最南面而去,最后顺着黄渠,出了长安城。
彻底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
右相府。
月堂。
苑咸面色凝重,紧皱眉头,脚步匆匆的回到了月堂。
他快步走到了李林甫面前,拱手道:“右相!”
原本闭着眼睛坐在阴影中享受得意的李林甫睁开眼,皱眉看向苑咸。
莫名的,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身体忍不住前倾,开口问:“怎么了?”
苑咸拱手快速道:“之前,右相下令请杨中丞来的时候,下官便已经派了得力的人而去,然而刚才下官亲自去找的时候,才发现,杨中丞根本就没来府上,之后,下官亲自跑了一趟杨中丞的府邸,然而……”
“怎样?”李林甫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杨中丞不见下官,也不见任何相府的人。”苑咸抬头,说道:“下官说了,右相找杨中丞有事,但杨中丞说,今夜不管右相做什么事情,杨中丞概不参与。”
李林甫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随即,他的目光鹰一样的盯向苑咸,问道:“今夜的事情,杨慎矜知道多少?”
苑咸肃穆的拱手道:“杨中丞知道今夜有事,但具体他知道的很少,甚至……”
苑咸小心的抬头,说道:“甚至下官都不知道事情的全貌,更别说是其他人了。”
李林甫缓缓的点头,他看向苑咸道:“你觉得是不是有第三方插手了?”
“啊!”苑咸有些愣住了,事情怎么转这了?
“杨慎矜这个人,当初刑部尚书和御史大夫同时空缺的时候,他就有过动心,只不过后来陛下以李适之重任刑部尚书,同时以裴宽任御史大夫,彻底打破了他的美梦,他才安静了下来,某当时重新拉拢,他也就回来了。”
李林甫沉吟着抬头道:“如今,更像是有人突然介入了。”
苑咸神色凝重起来,拱手道:“右相!”
李林甫摆摆手,猜测的说道:“萧嵩,信安郡王,又或者是左相……去查,立刻去查各方的消息,我们今夜的注意力太在太子身上了,难免会有人在我们的目光之外动手。”
“是!”苑咸立刻拱手,然后转身离开,很快,整个月堂内外的所有人全部都动了起来。
李林甫重新退入了阴影之中,闭着眼睛细想。
很快,苑咸就重新回来了,他有些诧异,但还是拱手道:“右相,所可能涉及的诸人,萧公,信安郡王,左相,都没有异常。”
“咦!”李林甫依旧身处在阴影当中,对于这样的答案他似乎有些奇怪。
沉寂片刻,李林甫突然叹声道:“原来他是在赌,他在赌这一次的事情,对太子的影响不大,反而是某可能要被反噬。”
苑咸皱眉道:“可是我们的事情他知道的不多啊!”
“不难猜,他虽然不知道我们的目的,但能让本相弄出这么大动静的,只有一个人。”李林甫轻轻冷笑,道:“他猜到了,但是,他选择了不和本相站一起。”
苑咸拱手,皱眉道:“下官觉得还是有人和杨中丞说了什么,还是下官再去一趟吧。”
“不用了!”李林甫摇头,说道:“或许是他看到了什么,也可能是他本身就不赞同废太子,你别忘了,太子的母亲也是弘农杨氏嫡系,将来一旦太子登基,是要被追封皇后的。”
“可是他们不是一系啊!”苑咸眉头紧皱。
“斗争可以,但是废太子不行。”李林甫摇摇头,说道:“毕竟换一个太子,可能还不如李亨对杨氏更有利了。”
这句话,彻底说服了苑咸了。
“好了,不管怎样,我们该做的,还是要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林甫抬头,喝声道:“你去找吉温,让他找左金吾卫郞将陈云樵,然后再去找刑部侍郎……不,去找大理寺少卿徐峤,大理寺相比刑部更合适,然后让他们一起去面圣,告太子谋反。”
“是!”苑咸立刻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李林甫重新坐回阴影中,眯着眼睛,他轻轻地敲了三下桌案。
一个黑衣人无声的出现在阴影中。
李林甫开口道:“你去一趟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