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心道:若非此时尚需正在冲击京营节度使的王子腾,抵御朝中文武攻讦。
且顾忌荣府名声因此受损,及宫中贾元春,府中贾宝玉的处境。
单是这王氏以荣府管家媳妇之权,监守自盗的将荣府财货,带至王府一事,
自己就能以七出,监守自盗,偏私母族等过,令贾政一纸休书休了这王氏!
“兄长为荣府承爵之人,兄长开口,弟媳自然从命。”
纵然此时的王夫人羞怒交加,情绪激动,然而被贾赦那冷冷的视线一瞧,
王夫人仍是感觉心头一跳,这气焰霎时便去了三成。
不过瞧着那亲昵的贴着史老太君的贾敏,王夫人仍是咬牙说道:
“可纵然如此,将荣府管家之权,交于出嫁之女,却仍是于礼不合……”
虽说王氏同王熙凤一般,皆是自幼便被府中当做男儿教养,然管家至今,最为基本的形势,还是能够瞧看的出来的。
眼瞧着,往日里支持自己,攫取大房权柄的史老太君不发一言。
自家夫君也站在贾赦一边,哪里不明白,自己已然是大势已去。
既然确定管家权保不住的王氏,便将矛头指在了贾敏出嫁女的身份之上。
不论怎么讲,出嫁女掌管母族内宅权柄,定然是不合情理,甚至是不合礼法的。
在王夫人看来,若能以此为由,令贾敏不得掌家。
那不论是大房那无能的邢氏掌家,亦或是凤丫头掌家。
自己都能借助掌家至今,安插在荣府的人手,暗中把控荣府内宅。
“原来,二嫂如此不顾体面,当着小辈儿哭诉之因由,竟是因为我啊!”
王氏此言刹那,方才同贾敏言述,荣府管家之权,乃荣府家事,任谁都不能说个不妥的贾赦,便眼瞳圆瞪,上前一步就要开口。
然而,满脸火气的贾赦尚未至王氏跟前,那一副母女情深模样,依偎在史老太君身侧的贾敏,便业已做出了一副委屈的模样说道:
“母亲,二兄,二嫂却是误会敏儿了,大兄只言,凤丫头钟灵毓秀,颇有些灵气、能为,独独年岁尚幼,无甚的经验,便令我暂时带一带凤丫头罢了。”
“却是不知怎滴,传入二嫂这耳中,却成了我这个业已出嫁的女儿,要掌管荣府之权了。”
得闻此言,王夫人眼底浮现出了一抹喜意。
在其看来,贾敏此言,无疑是迫于自己言辞,放弃了掌家之权。
毕竟,整个荣国公府,谁不知晓,凤丫头乃是自己嫡亲内侄女!
凤丫头执掌内宅之权,同自己执掌,又有甚的分别?
念及如此,王夫人这视线,便下意识地朝王熙凤方向瞧去。
在其看来,自己舍却体面,方才迫使贾敏放弃掌家权。这王熙凤,定然会倍加感激自己这个姑母。
瞧看至王熙凤的眼神,业已猜出对方此刻所想的贾敏,嘴角微微一勾,直戳向王夫人的心窝子道:
“当然,二嫂素来也不善甚滴文字,理解有误,也是情有可原。”
闻听贾敏言话里话外皆是自己听不懂人话之语,王夫人眼底喜色霎时清空的被羞恼之色所替代。
王氏一族重男轻女,王子腾及王熙凤生父王子胜,自幼得父祖看重,文韬武略,皆请大家相授。
而女眷这边,说好听一点,叫当做男儿教养。说难听一点,便是倍加宠溺,令其感念王府恩情。
读书明理一事,自是全然皆无。
王夫人之所以同贾敏针锋相对,
也是因为身为宁荣二府第三代唯一嫡女的贾敏,自幼得长辈宠溺,兄长疼爱不说。
甚至贾氏还为贾敏请来了名家大儒教授其读书习文。
全然迥异的待遇,令王夫人倍加妒忌。
既妒忌,自是看贾敏哪哪儿都不顺眼。
“不过我却是认为,这管理内宅诸事,不善文字,不通数算,却是难以厘清毫厘。”
又被贾敏戳中痛楚的王夫人,当时便想说些什么,然而贾敏却不给王夫人张口的机会,不等其开口,便瞧向王熙凤道:
“凤丫头,你若是想要管好这偌大的荣国府,这往后啊,不论是文字,亦或是数算,都要勤学着些。”
见贾敏如此开口,王夫人亦是扭头瞧向了王熙凤。
王夫人看来,王熙凤乃自己嫡亲的内侄女,自己同贾敏有所矛盾,王熙凤定然是要偏私自己的。
既偏私自己,那么贾敏此次,定要在牙尖嘴利的凤丫头处碰上一个软钉子。
念着如此,王夫人这嘴角却是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一抹弧度。
“敏姑母教训的是,熙凤日后定跟随姑母,好好学习。”
然而,王夫人嘴角这弧度方才勾起,便彻底垮塌地被错愕所替代。
只因,那身为自己嫡亲内侄女的王熙凤,非但未曾如同自己所想一般,牙尖嘴利的让贾敏碰上一个软钉子。
反而一脸低眉顺眼,就如同往日同自己讨巧一般,笑意盈盈的同贾敏说道:
“敏姑母可万莫因熙凤笨拙,嫌弃熙凤才是。”
王熙凤本身便爱惨了权势,加上其方才已然同贾赦言述王夫人之过。
此时自然是见风使舵,偏向了贾敏一侧。
‘扬州、运河之时,温婉柔和若大家闺秀的师母,从未曾同谁红过脸,原以为师母本身就是这般脾性。’
站在贾琏身侧,瞧看着厅中诸事的林玄见此,不由得目露感慨的朝着自家师母方向瞧去:
‘如今看来,师母这脾性,却并不温婉。相反,这三言两语之间,便将掌管荣国公府内宅十数载的王夫人搞得三尸神暴跳的师母,脾性甚烈啊!’
‘想来,林府、运河之时,师母那般温婉。’
瞧看着那因自家嫡亲内侄女,都背弃自身,从而气的胸膛高速起伏,双拳死死攥紧的王夫人,林玄感慨心道:
‘却应当是师父妾室、姨太太,乃至丫鬟、仆厮,皆被师母训教完备后。无有敌手的师母,拔剑四顾心茫然,从而收敛锋芒,显露委婉之故啊!’
林玄正想着,厅外却是响起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顺声瞧去,却是一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步趋而至。
“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王夫人,府库余银,及府中自开国以来,所借取国库银钱数额,皆已清点完毕。”
同身侧贾琏询问,林玄方知,这中年男子,乃主管银库账房的管家林之孝。
林之孝此言方落,贾赦便冲其询问说道:
“说说具体数额。”
“回大老爷的话,根据账目记载,我荣国公府,自开国至今,借取国库银钱为:九十八万三千二百两。”
贾赦此言落地,林之孝先是偷偷的朝王夫人方向瞧了一眼,见王夫人不发一言,林之孝方才道:
“府库剩余财货,则为二十七万三千两。若想尽数归还国库欠银,尚欠七十一万零两百两。”
纵然王夫人早有言称,府库存银业已耗尽。
然而得闻二房接掌内宅之时,仍余下两百余万两白银的府库,如今却只剩下不足十数载前一成存银之时,
荣府众人,仍是禁不住的大皱其眉。
身为大房嫡长子的贾琏,更是忍不住的冲林之孝问道:
“林管家你确定府库只剩下这么点银钱了?”
“琏二爷,府库营收、支出之账目,小的业已带来,就放在院外。”
得闻贾琏如此询问,林之孝忙向贾琏拱手道:
“若琏二爷不信,可将账目尽数取来,查验核对。”
自林之孝来时,便瞧看着对方表情的林玄,
见林之孝如此开口,眉头顿时一皱,更为认真的盯着林之孝的表情。
林玄表示,依着常理来说,
荣府中既然开始清点府库银钱,那么身为掌管银库的管家,林之孝便应当知晓,此事事关重大。
既然事关重大,那么面对贾琏之问,其自当据实讲述。但是其却未曾正面回应贾琏之问,而是搬出账本反问贾琏。
据此推测,这林之孝心中有鬼。
一念至此,林玄便朝着贾敏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贾琏虽有些能为,然其所长乃是长袖善舞,经营人脉,而非账目数算。
因而林之孝此言出口,贾琏便想开口拒绝。
“那便将账目取来罢。”
然而贾琏处尚未开口,依偎在贾母处,业已收到林玄眼色的贾敏,却是先贾琏一步,满脸平静的道:
“毕竟,二嫂既卸了荣府管家之权,那么这库房账目之交接,也应提上日程。”
“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林管家业已将账目取来,今日便将账目厘清罢。”
言至于此,贾敏朝向贾母,及两位兄长之处瞧看了一眼,最后,看向王夫人微笑说道:
“二嫂表情有些不悦,难道,二嫂在怪我多事了不成?”
“哦,说来也是,我只是暂时带凤丫头一带,并非接掌荣府内宅管家之权,此事理应凤丫头做主才是。”
不等眼角抽搐的王夫人开口,贾敏转头瞧向王熙凤道:
“凤丫头,你可莫要怪罪姑母越俎代庖啊!”
“敏姑母说笑了,姑母这是在教导熙凤呢。”
王熙凤哪敢应下此语,忙赔着笑脸,至贾敏身侧,摇着贾敏的胳膊,亲昵地说道:
“熙凤这心里感激还来不及,怎能心生怪罪?!”
那亲昵的模样,只让眼角抽搐王夫人,气得差点儿没喘上气儿来。
若非厅中众人皆在,王夫人恨不得揪住王熙凤的耳朵厉声质问:
‘到底是那贾敏是你王熙凤的嫡亲姑母,还是我为你嫡亲姑母!!’
“既然咱们荣府的管家媳妇凤丫头都无甚意见。”
王夫人越气,贾敏面上这笑容便越是灿烂;
瞥了一眼整个人都不好了的王夫人,贾敏抓住王熙凤的手掌,轻轻地拍着其手背柔声说道:
“便由凤丫头你来令这林管家,将一应账本尽数取来罢。”
《梨园趣事》有言,一个猴一个拴法。
贾敏此言开口,林玄便瞧见,
那权欲极盛的王熙凤一双丹凤眼都亮了起来不说,脊背亦是悄悄挺直,
而后,这王熙凤甚至不等众人开口,便仰起头,朝着那林之孝下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