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师父所言无差,宣靖帝其人,待自己人极好。’
宣靖帝之心,业已流露言表。
殿内宦海浮沉至今,方跻身高位之朝堂诸公,自是明晓其意。
政治的本质,在于利益交换。
而以贾赦重入京营,贾敬恢复爵位后,获取官职,跻身朝堂;交换三法司空悬之官位。
朝堂诸公稍一思量,便觉得这笔政治交换,对己方大有裨益。
毕竟依着惯例,登闻鼓响,所告属实者,必会得到圣人恩荣。
且此事涉及武勋一脉顶级武勋家族之家族族长,承爵人之死。
此案结束,哪怕是为了安抚勋贵群体,宣靖帝也会行那追赠爵位,恩荣在世者之事。
“陛下承天顺命,为天下主,所思深远,所虑详全,臣以为,陛下所言实属金科玉律。”
“三法司涉案官员,业已悉数革职,押入大牢,详细审讯,彻查狱政,清理积弊。”
念着如此,内阁首辅徐道行,却是第一个点头言道:
“而敲响登闻鼓,助朝堂肃清积弊的贾敬,恢复爵位自是理所应当。”
“且,三法司涉案者颇巨,调遣各部官员,填补空缺后,朝堂各部,自是缺员严重。而贾敬为乙卯科进士,身有功名,本就在遴选之列。”
徐道行不愧为内阁首辅,三言两语之间,便为这场交易,冠以了合情合理且合法之外皮。
此言落地,那徐道行便扭过头,瞧看向宣靖帝言道:
“贾敬既有功劳,对于有功之人,自当优待。”
“臣以为,先令户部将诸部空缺之位拟出,而后我等议一议,且看何职何位,能够同其匹配,方显妥帖。”
“徐阁老所言老成持重。”
见徐道行将政治交易冠以合法外皮,宣靖帝便知晓朝堂文武,业已认可此事。
且徐道行之建议,颇为在理,亦贴合自己心意,因而其言辞方落,宣靖帝便微微点头道:
“户部,便以徐阁老的意见去办吧。”
户部尚书闻言点头,而后便同户部左右侍郎一并,研判此次各部空缺之位。
“贾将军当年降生,荣国公便入得宫中,向太宗陛下求了个恩赏,太宗陛下赐字恩侯之景,犹是历历在目。”
户部尚书应答前往,面上带着药巾的徐道行,便扭过头,瞧看向贾赦言道:
“贾将军亦是不负所望,自幼便入宫伴读,长成一些,便接了太子府属官之差事,累官至正四品太子左卫率率……”
太子为国之储君,除却身份矜贵之外,亦是合法的拥有着自己的班底,即:太子府属官。
太子府属官,虽说晋升机制,同朝官有些不同,却仍属朝臣。
徐道行言述贾赦之履历,自是为了将贾赦入京营之事合法化。
除此之外,亦是为贾氏与宣靖帝之间,埋上一根尖锐的暗刺。
毕竟,众所周知,当朝宣靖帝,并非太子出身。
而是当年先太子,率领八百兵卒,行那夺宫之变后,龙蛇变化,登基九五,坐了金銮。
“陛下,贾将军原为正四品太子左卫率率,光阴流逝,资历已足,且为一等将军爵。”
暗刺埋好之后,年迈的老脸之上,追忆之色尽消的扭过头,面向宣靖帝行礼言道:
“若入京营,却是唯有三大从二品坐营都指挥使之职,方可同其勋爵资历相匹配。”
乾承明制,京营三大营,自是承接前明,分别设一京营节度使,司掌京畿兵权,拱卫京师安危。
除那从一品大员京营节度使之外,另为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设一从二品大员坐营都指挥使。
因此官职设置,这三大营从二品坐营都指挥使之位,却是仅在从一品大员京营节度使,正二品大员京营同知,及那从二品大员京营佥事之下。
虽说位在其下,然而总掌一营练兵、指挥、作战等事务之坐营都指挥使之位,在实权之上,却远非同知,佥事可比。
且,现任京营节度使业已年迈,数次以精力不济,难当大任为由,欲辞去京营节度使之司职。
而自开国以来,便一直把持京营的贾氏一族,可是清楚的知晓。
依着惯例,京营节度使卸任之后,京营三大座营官,可是同京营同知、京营佥事,及兵部侍郎等司职,一同竞争京营节度使之宝座的。
说曹操,曹操到。
得闻徐道行欲推举自己为京营坐营指挥使时,内心还在思索京营节度使卸任之事的贾赦,念头尚未及得落地。
那为从一品大员,同样得宣靖帝之召,前来宫中的京营现任节度使闫闯,却是上前一步,面向宣靖帝行礼道:
“陛下,徐阁老所言,老臣自是认可的,若贾将军入得京营,却是应任三大营座营官之职。”
那宣靖帝虽说因徐道行方才所言,心中略有不悦,不过身为皇帝,哪能朝令夕改,因而纵然心有不悦,宣靖帝亦是保持稳定情绪的言道:
“如此,诸位卿家,便议一议,贾赦入得京营,当授以何职。”
宣靖帝此言方落,兵部尚书、京营节度使、户部尚书等人,便相互交流,彼此言说。
“陛下,此刻京营三大营座营官并无空缺,然神机营座营官,前些时日曾以旧伤复发为由,欲辞去神机营座营官之位。”
片刻之后,京营节度使闫闯上前一步,面向宣靖帝拱手行礼言道:
“因而,臣等以为,当授其神机营座营官。”
闫闯此言落地,宣靖帝便言道:
“既如此,内阁票拟此事,待神机营座营官卸任,便令其上任。”
“陛下,除此之外,老臣亦是旧伤复发,精力不济,委实难以再担任京营节度使一职。”
宣靖帝言辞尚未及的落地,那京营节度使闫闯,便再次执礼,面向宣靖帝拜道:
“还望陛下允臣卸任京营节度使司职,归乡养伤。”
‘京营节度使,位高权重,旁人若担任此职,恨不得死在位上,这闫闯却屡次三番上疏自请卸任,告老还乡。’
听闻闫闯再言卸任告老之事,端坐九龙宝座的宣靖帝,眼眸微微眯起心道:
‘事有反常必有妖!到底是这闫闯,真个病痛难耐,业已至了不辞官卸任便活不成的地步;还是说京营之中,有天大祸事即将爆出,逼得这闫闯,不得不退?’
“京营节度使,司掌京畿兵权,拱卫京师安危,朕亦知闫爱卿辛劳,然京营尚需闫爱卿继续操持。”
心中虽说疑窦丛生,然而宣靖帝这声音,却是无有一丝变化的言道:
“最起码,闫爱卿你得坚持到,遴选出新一任京营节度使接任者不是?”
闻及此言,闫闯沉默片刻,双手执礼,面向宣靖帝拜道:
“臣领命。”
“陛下,兵法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且,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且在那闫闯回话落地之刻,那业已得朝堂诸公,及宣靖帝合议,只等神机营座营官卸任,便可重入京营,履新就职的贾赦。
闻听闫闯,自请卸任,却是上前一步,双手执礼,面向宣靖帝行礼言道:
“京营节度使,司掌京畿兵权,拱卫京师安危。自不能令那蝇营狗苟,不通军务,不懂练兵,不知兵事之庸才担任。”
“臣贾赦建议:京营三大营坐营都指挥使,及有资格,且希望晋升京营节度使之武将,各领一军,自京营之内,熬训百日。”
言至于此,这些时日,多次同林玄交流武事,曾听林玄化用后世全军大比武,以考校贾氏子弟之优劣的贾赦,却是汲取全军大比武之精髓,结合两代荣国公尊尊教诲,向宣靖帝谏言道:
“百日之后,彼此率领熬训百日之兵卒,分别至草地、旷野、林地等地形,相互混战,以混战胜负,决出京营节度使之位。”
“如此一来,自能优中选优,遴选出知兵事、会练兵、通军务、能指挥,会打仗、打胜仗之京营节度使。”
因自身脾性之故,贾赦自幼所接受的,便是作为将帅,当如何思考,如何击溃敌人,如何获得胜利。
因此,贾赦虽说在智谋、算计,乃至心狠手辣等方面,皆不如兄长贾敬。
却在练兵、军务、指挥、战略、后勤等方面,出类拔萃,远胜兄长贾敬。
也因贾赦在武事之上表现出了超常天资,自开国以来,便入主京营的宁国公府贾代化才会在嫡长子贾敷逝后,不再强求贾敬习武,允其科举入仕。
“各自选兵,练兵百日,而后自诸般地形,混战决出胜负。”
此刻,沉寂积年的贾赦,所展露之天资,却是令宣靖帝眼前一亮:
“如此确能考校领兵之人,是否懂后勤,练兵,军务、指挥等等为将、为帅的基本素质。”
言至于此,宣靖帝瞧看向朝堂诸公,询问开口:
“诸位爱卿,以为贾爱卿此言,可能施行?”
“陛下,贾将军所言虽妙,然,诸多武将,足足百日,不沾军务,臣却忧心,军中将出现,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之事。”
文武对立,互相遏制,乃各朝各代之惯例。
因而,自贾赦此言中,听出武将权柄,将因此获得增长的朝堂文官,自是第一个跳了出来,找寻理由,批判贾赦之建议:
“且,若令每名欲晋升京营节度使者,各自选人,熬炼百日,而后前往各种地形混战拼杀的话。靡费些粮草、军械倒也罢了,若军士在混战中有所死伤,岂不是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军营之中,军法严明,既非战时,撮尔军务,军中士卒,自是自觉遵守。”
“且,你等长大耳朵听听清楚,贾赦说的是在京营之中训练,人都在京营之内,怎会不沾军务?又怎会出现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之事!”
文臣发难,武将自是不甘示弱,一条条的反驳文臣之言道:
“至于死人?训练混战,自是去除金属枪头、箭头,该用木刀,木枪,这种情况下,还被打死,那是没好好训练,该他去死!”
“陛下,文死谏、武死战,方为盛世之景!”
武勋反驳文官之言时,那京营节度使闫闯,却是面向宣靖帝执礼下拜言道:
“臣以为,贾将军所谏诸言,乃选拔将帅之良策,当切实施行才是!”
“事情出在京营,既然京营节度使,都如此赞同,此事便如此施行罢!”
认可闫闯之言的宣靖帝,自是不等文官发难,便直接下了定语言道:
“内阁尽快票拟此事……”
“噗通!!”
宣靖帝言辞尚未及得落地,便被一道双膝跪地之音截断。
却是那殿外侍立之小太监,冲进了殿内双膝跪地的禀道:
“禀陛下,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捧着太上皇敕旨,业已至了殿外。”
敕旨:乃退位后,仍旧在世的皇帝,所下达之命令文书。
而宣靖一朝至今,那端坐大明宫的太上皇之敕旨,却是比宣靖帝这皇帝的圣旨,更具效用。
这不,得闻小太监此言,殿内众臣,除却贾氏兄弟,及方才效忠宣靖帝的钱海等宣靖帝阵营者外。
余下近七成文武,竟在宣靖帝口谕尚未道尽之刻,扭过了头朝着殿门口方向,瞧看了过去。
明显,在这些人心中,太上皇的敕旨,就是比宣靖帝的口谕更为紧要。
若是在往日,宣靖帝被朝堂文武如此对待,自是怒火滋生,心生不满。
然今日见此,宣靖帝这心头,却并未滋生多少不悦。
反而面上浮现出了玩味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