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您先把这碗鸡汤喝了吧?”
在东安县令的宅邸中,一个年迈的老仆端着一碗刚刚煮好的鸡汤,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县太爷的书房,小心翼翼地说道:
“老爷,您这么一直愁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先吃点东西,要不然您这样会把身体熬坏的!”
只不过,面对着自己面前这碗鲜美的鸡汤,东安县令刘贺章却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自己的仆人把这东西端下去。
“不吃,你把这东西端下去,自己吃了吧!我现在哪有心情吃饭?”
“那该死的反贼,竟然把永州府给打下来了,如今他们的骑兵还在城外游荡呢,说不准什么时候,这些反贼就要来攻城了!”
“那永州府的城墙那么高,上面还有炮台,竟然都没挡住这些反贼,他们要是真打过来,我拿什么去挡他们?”
听自家老爷这样说,老仆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再把鸡汤端下去,不由得哀叹了起来。
在这个乱世,想活下去实在是不容易,哪怕像是他家老爷这样的县令——传说中在民间响当当的大人物县太爷,稍有不慎,也同样有性命之忧!
之前那个骑兵已经用角弓,把信绑在箭上射进来,他们也看到了那封由永州知府汪文昌亲笔写的信。
东安县令只是查看了两眼,就确认了这封信绝对是汪文昌写的信。
不只是因为这封信上面的字迹和知府大人的字迹基本一致,更是因为这封信上面还盖着知府大人的公章,还盖着他的印呢!
除非是永州府沦陷,否则这东西绝对不可能落入反贼的手里,做官把印丢了,还把这东西丢到了反贼的手中,被反贼利用了起来,那可是要被杀头的大罪啊!
只不过,面对着这封劝降信,东安县令却并没有如同其他几个县的县令那样选择屈服,而是非常强硬地回绝了外面那些骑兵的要求。
只可惜,东安县城里实在是没有什么技术好的弓箭手,所以他们射出去的箭根本就没有伤害到外面的骑射手,反倒是被骑射手反过来射杀了一人。
紧接着,这些骑兵就如同神出鬼没的鬼魂一般,不断游荡在他们东安县城的外面,时不时就跑出来骚扰一番。
作为东安县令的仆人,老仆他不知道派出去送信的那几个伙计,究竟能不能把信送出去?
为了能把信送出去,他们县令可是开出了赏银百两的重赏,然后从县衙门中,选出了几个最机灵的衙役,让他们冒死出去送信。
虽说这几个人平日里很机灵,办事情一向很靠谱,但是考虑到外面那些神出鬼没的骑兵,县城里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能力把信成功送出去。
如果他们运气好,没有被那些骑兵截杀住,那自然是能把信送出去,可万一要是被骑兵截杀,那可就完了。
现在他们也只能祈祷这些反贼的骑兵水平不怎么样,祈祷反贼的骑兵数量过少,不至于发现这些被人晚上偷偷从城墙上,用吊篮放下去的信使。
距离那些信使出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外面的反贼骑兵似乎聚集起来的越来越多了。
原本他们县城外面,只是有五六个骑射手到处游荡,时不时就跑出来骚扰一波,刷新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到了现在,外面的那些骑射手都已经成群结队起来了,看起来足足有大几十号人。
东安县令现在最害怕的就是自己求的援军没有到达,结果反贼在大部队先一步抵达了,真要是那样,到时候他们这个县城被反贼攻破,最后会遭遇什么样的惨剧,简直不敢想象!
在县令刘贺章的书房里,他的妻子走了进来,看着自己丈夫憔悴的样子,小心地问道:
“夫君,您为什么不答应那些反贼的请求,打开城门向他们投降?”
“如今朝廷的兵马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能到呢,真要是让那些反贼攻破了县城,咱们一家焉能有命在?”
听着自己发妻的问题,刘贺章只是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去去去,你这妇道人家懂什么?我身为东安县令,吃了朝廷的俸禄,自然就得为朝廷做事!”
“像是这样的话,你在家里提一嘴也就罢了,在外面可千万别提,一个弄不好,咱们这一家老小的命都有可能要搭在你这张嘴上了!”
没好气地将自己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老婆撵出书房之后,刘贺章也开始思考自己选择抵抗,拒绝向那些反贼投降的做法到底对不对了。
他也知道,如果自己拒绝了向这帮反贼投降,等到破城之后,这些反贼冲进来,说不准就对他一家做什么可怕的事情呢。
但是在他看来,如果自己真的像这帮反贼投降了,让他们的军队进城了,到时候自己和城里面的达官贵人就能有好日子过吗?
怎么想也不可能!
经历了明末的乱世,看到了南明的各种乱象,见识到了无数支那所谓义军的丑恶嘴脸,刘贺章早就已经看清楚这帮人是什么样子了。
真要是让他们进城了,这些人一看到城里的大户,然后再看到城里面那些家有余粮的百姓,怎么可能会忍住不去抢劫?
抢劫这种事情,一旦开了一个头,就很难遏制住了。
所以在刘贺章看来,真要是把这些人放进来了,到时候他和城里其他那些豪门大族照样没什么好日子过,弄不好就要被抄家灭族!
那群农民起义军不像是其他作乱的反贼,他们的脑子里根本就没什么政治的概念,也不懂读书人的厉害,所以他们根本就不懂得遵循一些约定俗成的规则,做起事情来百无禁忌。
而且刘贺章也不觉得这些反贼能持久,按照他的想法,他觉得这些反贼也就是能在一时间兴风作浪罢了,用不了多久就得完蛋。
先不说反贼有没有能力抗衡朝廷兵马的问题,单纯就是说这些反贼的组织能力和管理能力,就使得绝大多数人都无法让自己的队伍做大。
也许他们几十号人起来聚义的时候还能稳定住,还能保持人心齐,大家为了一个目标共同努力。
可是这些反贼如今都发展到了据说有几千人的队伍,并且连州府都打下来了!
在这种时候,刘贺章很怀疑这些反贼里究竟还有多少人一心造反,又有多少人只想着到此为止,被朝廷招安,或者干脆做一个富家翁就算了。
像是水浒传里如同宋江那样,一心想着被朝廷招安的反贼,在现实中实在是太多了,真正铁了心要造朝廷反,要当皇帝的反贼才是少数。
正因为刘贺章觉得这些反贼的好日子长久不了,所以他才不敢在这种时候投降。
真要是在这种时候投降了,那等到朝廷把反贼的叛乱平定了以后,他不是要坐等被清算吗?
他现在之所以如此焦虑,就是因为他估摸着,朝廷的援军应该已经差不多开过来了。
如果真的有援军,凭借自己派出去那几个衙役的脚力,他们早就应该把信送到,让援军开过来了,日子差不多应该就在这些天左右。
如果一直等下去,到头来一直都没有援军,那基本上就说明朝廷已经把他们这里放弃了,或者他派出去的信使干脆就没有把信送到。
就在刘贺章这样思考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自己宅邸的外面,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喧哗声。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为何吵吵闹闹?”
刘贺章一脸不悦地从书房中走了出来,刚出来就见到了自己老仆满脸喜色地跑了过来,点头哈腰地笑着说道:
“老爷,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朝廷的援军来了!”
“什么?朝廷的兵马来的居然这么快?!你确定那是朝廷的兵马吗?”
听到了这个消息,刘贺章顿时一脸欣喜之色,但与此同时,他又在心底里忍不住开始犯嘀咕了起来,因为他觉得这一次的朝廷兵马来的未免有些快。
虽然说按照他的规划,如果自己派出去的信使能够及时抵达这附近的几座城,第一时间把信送到,然后让朝廷兵马第一时间派兵出动,那朝廷的人的确是应当在现在,甚至更之前就到了。
可问题是,那帮官僚的办事效率是什么样的,他难道还不知道吗?
他可不敢保证,朝廷兵马听到有反贼作乱的消息就会第一时间出动,所以他都已经做好了援军迟迟未到,甚至自己信使无功而返的打算了。
没想到朝廷这次居然这么给力,一时间反倒是让他有点不敢相信了!
听着刘贺章的疑惑,老仆并没有想明白自家老爷究竟在疑惑什么,但他依旧还是赶紧说道:
“老爷,您就放心吧,这一次的事情八成错不了!”
“城墙上的兵丁已经汇报了,这一次来的绝对是朝廷的兵马,而且看起来还是一支朝廷的精锐!”
刘贺章心情激荡,眉飞色舞地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
“快,带我去城墙上看看,待本官仔细观察一下,看看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情况,顺带着也好和他们的领兵之人交涉一下!”
急匆匆地登上了城楼,刘贺章赶紧向着城下的军队眺望了过去,越是看下去,他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愈发欣喜了起来。
尽管因为如今天色已晚,太阳即将落山,光线不是很好,所以外面的那支部队有些看不太真切。
但是看那招展的旗帜,看那整齐划一的队伍,还有这些人身上的铠甲跟林立的长矛,他都感觉到了一股肃杀的精悍之气扑面而来。
精锐!妥妥的是精锐!
尽管刘贺章不怎么懂兵事,但是看到这样的队伍,他下意识就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精锐部队。
毫不夸张地说,这支部队的水平看起来比永州绿营要强多了,更别说是拿他东安县的部队来类比了,他东安县的那点人,给这些人提鞋都不配!
因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如今朝廷不准许地方官手头上有太多的兵马,哪怕是一州知府,充其量也就只能控制一点负责看门的巡城兵丁。
至于说他这样的地方县城,就更是不可能有什么成建制的兵力了,平日里也就是有一些兼任巡城兵丁的衙役负责守城。
如今到了关键时刻,他也只不过是想尽办法说动了城里的大户,让他们出动一些家丁来守城,然后又征召了一批不怕死的乡勇罢了。
刘贺章一辈子也算是见过了不少的清兵部队,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这样气质的绿营部队。
除了这些绿营兵以外,在队伍更远的地方,还有数量不少的、穿着红衣红甲的八旗骑射手。
这些全副武装的满人子弟,正如同围猎一般,纵马张弓就去追杀之前在城外神出鬼没,不断游荡的那些轻骑兵。
看这些人骑射的本事,刘贺章就知道,这些人绝对是打小开始就接受骑射训练,实打实的精锐骑射手,绝不是什么三脚猫反贼可以冒充的。
之前那些在城外神出鬼没的轻骑兵看起来就已经够厉害了,可是那些轻骑兵和这些人一比,完全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只不过,刘贺章也免不得在心底里开始嘀咕。
他本以为这年头的八旗子弟都已经烂成一堆纨绔了,可他却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如同满清刚入关时,弓马娴熟的精锐八旗子弟存在!
难怪这八旗能入主中原,并且看样子还能继续坐稳天下,有这样一批精悍的八旗子弟在,其他各路义军哪里还有活路了?
刘贺章丝毫不知道,因为罗峰手下派出来的这些镶红旗骑射手,自己莫名其妙就对这年头的八旗子弟产生了什么误解。
当那些八旗骑兵把外面作乱的叛军骑兵都赶走之后,有一名看起来就是领头将军的旗人,手里拿着一张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文书,冲着城头上面就大声喊道:
“东安县令听着,我等乃是宝庆府绿营兵,听闻此地有反贼作乱,特此前来支援!”
“速速打开城门让我等进去,再给我手下的这帮弟兄们都端上好酒好肉,好生招待他们一番,待到明日,我们就去剿灭此地反贼!”
听闻这话,东安县令刘贺章忙不迭地让人赶紧打开城门,生怕怠慢了这帮大爷。
他可是知道这群满人究竟是什么脾气,一个个趾高气扬不说,而且全都是一言不合就杀人的狠角色。
尤其是如今,他还指望着这帮大爷帮他赶紧剿灭叛军,所以他哪里敢怠慢这群人?
至于说文书什么的,他觉得根本就不用具体检查了,单纯就是看这支军队的规整程度,看这些人训练有素,兵甲齐全的模样,他就不觉得这些人能是什么反贼,也不怀疑他们是人冒充的。
关于他们是被起义军冒充的这种事情,刘贺章想都没有想过。
毕竟那帮农民起义军是什么德行,他又不是不知道,一群种地的老农哪里会打仗?
看这些人的架势,明显是训练多年的精锐,弄不好还是之前跟吴三桂打仗的主力部队,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帮刚放下锄头的农民。
只不过在打开城门的时候,刘贺章也不由得肉痛了起来。
他知道,接下来自己必然是要和城里面的大户来一把破财免灾了。
之前那些人说给他们准备好酒好肉什么的,那只不过是托辞罢了,归根结底,这些军队难得进城一趟,必然是要敲诈勒索一番的。
这都已经是军队的惯例了,不管是过去明朝的军队还是现在的清兵,到头来都是一模一样的,指望着这些大军进城还能秋毫无犯,那怎么可能?
不过肉痛不肉痛,但是刘贺章却丝毫没有省下这笔钱的想法。
正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这些人拿着他们的贿赂,把他们城里的大户都敲诈了一遍,那他们接下来剿灭反贼必然是要卖力气的。
否则光拿钱不办事,下次还有谁愿意主动给他们送银子了?
而且刘贺章也知道,这笔钱是万万不能省的,真要是死活不愿意交钱,万一这些人用手段坑他们,或者干脆直接动手明抢怎么办?
说的难听一点,真要是把城下的这支军队惹恼了,他们哪怕是屠城都有可能,大不了把锅甩给起义军就是了。
一边盘算着自己这一次的大出血究竟得出多少银子,刘贺章一边急匆匆地从城楼上走下来,来到城门口就去迎接进城的满人将领。
只是让他感到万分惊讶的是,为首的那些镶红旗骑兵才刚刚走进来,竟然就迅速行动了起来,不等他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唰的一声抽出了刀子,架在了他的脖子之上。
与此同时,其他的那些骑兵也纷纷将刀子架在了守城兵丁的脖子上,有几个家伙在这种时候拎不清,居然还想要反抗,当场就被他们一刀砍了。
其他的人见此一幕,根本就不敢轻举妄动,而就在耽搁的这一小会,外面那些全副武装,拿着长矛和盾牌的披甲绿营兵就已经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