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93节

  方晟眨了眨眼:“井田制?那是什么?”

  方孝孺解释道:“井田制,是三代之时的一种土地制度。将九百亩土地划为九块,形如‘井’字,故名井田。周围八块,分给八户人家,各自耕种,收获归己。中间一块,是公田,八户人家共同耕种,收获归公。”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井”字。画完了,指着中间的格子说:“这便是公田。周围的八块,便是私田。”

  方晟低头看了看那个“井”字,挠了挠头:“听着倒是挺整齐的。但跟现在的田地,有什么不一样?”

  方孝孺正色道:“大不一样。曾叔祖,如今的田地,是谁有钱就归谁。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豪强之家,动辄占田数千亩,而贫苦百姓,连一分地都没有。只能去当佃户,受地主盘剥。长此以往,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百姓活不下去,就会造反。天下就会乱。”

  数千亩就算豪强啦?方老爷眨眨眼。

  “所以,井田制的好处,就在于均田。每户人家都有地种,都有饭吃。没有豪强兼并,没有贫富悬殊。百姓安居乐业,天下自然太平。这是三代之治的根本,也是孝孺平生之志。”

  方老爷虽然自己不学无术,但是对于有学问的人,还是很尊重的,但是今天这个重孙子,他说的这些东西看起来深奥,但是方老爷总觉得有点不靠谱。

  因为他真的有田。

  “孝孺啊,你说的这个井田制,好是好,可怎么弄呢?”

  方孝孺立刻答道:“孝孺以为,井田制之推行,当自京畿始。先将应天府周边的田地,按井田之制重新划分。待京畿推行成功,再逐步推及天下。”

  方晟想了想,又问:“那原来有地的人家呢?比如一户人家有五百亩地,你按井田制给他划,他肯定不干啊。”

  方孝孺道:“可赎买。朝廷出钱,将多余的土地买回来,再分给无地百姓。”

  方晟皱了皱眉:“赎买?那得多少钱?”

  “孝孺算过。应天府周边,约有田地数百万亩。其中豪强所占,约十之六七。若按市价赎买,约需银数百万两。朝廷岁入数千万石,折银亦有数百万两。分期赎买,数年可成。”

  方晟没说话。

  自己刚刚在应天府周边买过地,觉得这人的方法不太靠谱。

  但是方老爷不是喜欢反驳的人。

  “好!孝孺啊!有志气!好好干!”

  不一会儿,菜端上来了。

  老鸭汤、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方晟亲自给方孝孺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喝!多喝点!这鸭子是我从历阳带回来的,敬儿在那边养的,肉质好,汤也鲜。”

  方晟开始发挥了,开始大吹特吹自己的光辉事迹,听得方孝孺一愣一愣的,酒也没少喝。

  方孝孺的心思,已经不在汤上了。

  自从他入京任职以来,求他办事的人越来越多。同乡、同年、同窗,纷纷找上门来。有的想求个差事,有的想打个官司,有的想减免赋税,有的想请他帮忙递句话。

  方孝孺不胜其烦。

  他是读圣贤书的人,最恨的就是徇私枉法。这些人求他办的事,十件有九件是违反朝廷法度的。他若是办了,就是同流合污;他若是不办,就得罪了人。

  他来之前,心里其实隐隐有些担忧。

  曾叔祖是济南巨富,在金陵也有产业。金陵鸭王的生意做得那么大,车马行、布庄、粮行,都有方家的股份。这么大的家业,肯定少不了跟官府打交道。

  他担心曾叔祖也会求他办事。

  如果曾叔祖开口了,他该怎么办?

  他在心里反复思量,想了很久,给自己定了一条底线:如果不违背朝廷法度,不损害百姓利益,他就尽力帮忙。毕竟,曾叔祖是他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可是今天这顿饭下来,方孝孺有点惭愧,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酒过三巡,方晟的话更多了。他从济南的风土人情,聊到金陵的鸭子生意;从鸭子生意,聊到方敬小时候的糗事;从方敬的糗事,聊到方家的列祖列宗。天南海北,无所不聊。

  方孝孺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他很少说话,但一直在听。听方晟讲济南的大明湖,讲湖里的荷花和蛤蟆;听方晟讲方敬小时候读书不用功,被先生打手板;听方晟讲方家的祖宗们是怎么从靖康年间的战乱中逃出来的。

  这些话,他以前从来没听过。

  他的父亲方克勤,是一个严肃的人。每天除了公务,就是读书。很少跟他讲家族的事,更不会讲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他对方家的历史,只知道“宁海方氏”这四个字,其余的,一概不知。

  方孝孺沉默了片刻,主动开口道:“曾叔祖。在金陵的生意……可有什么麻烦?”

  暗示的够明显了。

  方晟哈哈大笑:“什么哪有麻烦,顺利得不能再顺利了!金陵鸭王的生意好得很,每天门口排队的人,从早到晚没断过!”

  方孝孺无语。

  不过,方老爷很快挠了挠头,想了想,说:“麻烦嘛……倒也有。”

  方孝孺心里微微一紧。

  果然。曾叔祖果然还是遇到麻烦了。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方晟开口。

  方晟说:“就是那个车马行,有点麻烦。”

  方孝孺问:“车马行?什么麻烦?”

  方晟叹了口气,开始絮叨:“你也知道,咱们家的车马行,是金陵最大的。现在南直隶的货运,有差不多一半是咱们家运的。”

  方孝孺点点头。这事他听说过。

  方晟继续说:“车马行嘛,就得在路上跑。从金陵到苏州,从苏州到杭州,从杭州到宁波,到处跑。可每过一个关卡,就有人伸手要钱。”

  方孝孺的眉头皱了起来:“要钱?什么人?”

  “河桥司的、钞关的、巡检司的,都有。不给钱,就不让过。有的关卡,一堵就是一天。一天耽误下来,货就晚到了。晚到了,货主就不高兴。货主不高兴,下次就不找咱们了。”

  方孝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凭什么要钱?”

  方晟摊了摊手:“凭什么?凭他们手里有权呗。我曾找人打听过,说是规矩。什么规矩?就是他们定的规矩。每过一关,按货值抽成。抽多抽少,全凭他们一张嘴。”

  方孝孺问:“曾叔祖,他们抽多少?”

  方晟算了算:“也不多。一车货,几十文到几百文不等。但架不住关卡多啊。从金陵到苏州,三百里路,要过七个关卡。每个关卡都伸手,加起来就不少了。”

  方孝孺问:“曾叔祖给过吗?”

  方晟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给啊。不给不让过,我能怎么办?”

  方孝孺沉默了。

  方晟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说:“其实也没多少钱。咱们家底厚,不在乎这三瓜两枣的。就是耽误时间,烦人。有时候一批货,明明三天能到,因为关卡卡着,五天都到不了。耽误了货主的生意,咱们还得赔钱。”

  方孝孺问:“曾叔祖,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方晟想了想:“从我买下车马行就有了。”

  方孝孺问:“曾叔祖可曾报官?”

  方晟苦笑:“报官?报谁?那些关卡,本来就是官。我报官,不是自己告自己吗?”

  方孝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方晟见他脸色不好,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就是一点小钱,耽误一点时间。做生意嘛,哪有一帆风顺的?孝孺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一说,没让你帮忙的意思。”

  方孝孺抬起头,看着方晟,认真地说:“曾叔祖。这件事,孝孺来办。”

  方晟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就是一点小事,不值得你费心。你忙你的公务,别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分心。”

  方孝孺摇摇头:“曾叔祖,这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关卡官吏,勒索商旅,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先帝在时,曾在《大诰》中明确规定:关卡官吏,敢有勒索商旅者,斩。如今虽然《大诰》不用了,但《大明律》中也有相应条款。他们这样做,是知法犯法。”

  方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孝孺继续说:“曾叔祖不必担心。孝孺不是要徇私枉法。孝孺是要依法办事。那些关卡官吏,既然敢勒索商旅,就要做好被惩处的准备。孝孺会写一份奏章,呈给陛下,请陛下下旨,彻查南直隶各关卡勒索商旅之事。”

  方晟急了:“别别别!孝孺,你别冲动!你这一上奏,得罪多少人啊?那些关卡后面,站着的都是什么人?你动了他们,他们能饶了你?”

  方孝孺微微一笑:“曾叔祖,孝孺在朝中,得罪的人还少吗?”

  方晟被他问住了。

  方孝孺收起笑容,正色道:“曾叔祖,孝孺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些关卡官吏,盘剥商旅,鱼肉百姓,孝孺若视而不见,还有何面目自称读书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但语气更加坚定:“何况,他们盘剥的是曾叔祖。孝孺在这个世上,亲人已经不多了。曾叔祖是孝孺的长辈,是孝孺的亲人。孝孺不为曾叔祖出头,谁为曾叔祖出头?”

  方晟愣住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方孝孺的肩膀。

  “孝孺啊。曾叔祖没看错你。”

第一百一十九章 方敬的正确使用办法

  谨身殿里……

  不对,现在改成正心殿了。

  方孝孺坐在下首,正在给朱允炆讲《周礼》。

  “陛下,三代之治,天下大治,靠的就是制度。井田制、封建制、宗法制,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朱允炆听得入神:“希直先生,你说的井田制,朕在书上读过。这个制度,当真可行?”

  方孝孺正色道:“陛下,三代之治,可行于古,亦可并行于今。臣以为,井田制之精髓,在于均田。每户人家都有地种,都有饭吃。没有豪强兼并,没有贫富悬殊。百姓安居乐业,天下自然太平。”

  朱允炆点点头,若有所思,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希直先生,朕听说,你跟历阳县知县方敬沾亲?”

  方孝孺恭敬答道:“回陛下,方敬乃臣同宗叔祖。去年臣回京,叔祖查证族谱,确认臣为方氏南宗之后,叔祖为北宗主宗,论辈分,臣矮了两辈。”

  朱允炆“哦”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希直先生,你入京以来,朕没听说你为方敬求过什么官职。你倒是不错,没有为自己的亲人谋私。”

  方孝孺连忙站起来,躬身道:“陛下,臣读圣贤书,深知公私分明。叔祖虽与臣同宗,但他在历阳为官,政绩卓著,自有朝廷考核。臣若为他求官,便是徇私。臣不敢”

  朱允炆笑了,摆了摆手:“希直先生不必紧张。朕不是说你徇私。”

  方孝孺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希直先生,你说方敬是你叔祖。那朕给他一个差事,算不算你徇私?”

  方孝孺一愣:“陛下……臣不明白。”

  “代王是朕的十三叔。朕不好亲自去查他。朕需要一个人,替朕去大同,盯着代王,查他的不法之事。”

  方孝孺心里一动。

  “陛下,您是想……”

  “朕想让方敬去。升他为按察佥事,分巡山西大同道,专职监察代王。”

  “陛下圣明。”方孝孺躬身道。

  “不过,有些命令不能写在圣旨里,劳烦希直先生转告了。”

  “臣明白。”

  方敬,就应该是这么用的。

  朱允炆想到。

  当初皇爷爷想办欧阳伦,就是让方敬出头,这个人的价值也就在于此,既然用他,就让他干这这种得罪人的事,若是削代王再度引起诸王反应,顺手可以把方敬推出去。

  哪怕是汉景帝,也是一代明君,但晁错不是说斩就斩了吗?

  最多,以后不用腰斩这么残酷的刑法对方敬就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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