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宝宝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皱着眉看了半天,迟迟不肯往嘴边送。
“公子,药凉了更苦。”
方敬看了她一眼:“你喝过?”
“公子说笑了。妾身没病,喝药做什么?”
“那你咋知道凉了更苦?”
青鸢知道自家公子在抬杠,只能继续温柔劝说。
方敬最后没办法,只能妥协,他先用舌尖舔了一下药汤的边缘,然后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你骗我!还是很苦!”
“公子快喝,一口气下去,快没了,快没了!最后一口!”
“蜜饯蜜饯蜜饯!”方敬一口气干了药汤,放下碗,伸手就去抓。
青鸢已经把一颗蜜饯递到了他嘴边。方敬一口咬住,嚼了两下,甜味慢慢盖过了苦味,他才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下次……下次我宁愿多盖两层被子捂汗,也不喝这玩意儿了。”
青鸢把药碗收走,又端了一碗温水过来:“公子,喝口水漱漱口。这方子上说,一日送服三次呢!”
“青鸢,你还懂医术啊?”方敬在脑补要不设计个护士服什么的……
青鸢摇摇头:“不懂。就是照着书抓药。这是周王殿下编纂的《袖珍方》,很多方子效果都特别好呢。”
方敬点点头,陷入沉思:
那个护士服啊……
呸!不是!
是那个周王啊,好像快要倒霉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周王
开封,周王府
萧火龙跟郭略两人已经快疯了!
大热的天,两人负责构陷周王,但是毫无头绪!
哪怕是盯梢都不行……
周王朱橚已经五天没出门了。
倒不是不想出,是没空出。
这位王爷,爱好不多,就两个。
一个是医术。
另一个是生孩子,当然,主要是生孩子的前期准备工作。
这几天,因为朱元璋驾崩,本来打算抓点什么国丧期间敦伦的事儿出来,结果朱橚居然真忍住了!
晒黑了一圈的郭略,已经有点想打退堂鼓了,他是本地的锦衣卫军户,又不敢反抗来自京城的萧火龙,人家可是百户大人呢!
摸鱼吧!
郭略开始打瞌睡,结果还没睡着呢,就听旁边萧火龙低声道:
“出来了出来了。”
“哪儿呢?”
“马车!侧门出来的那辆青帷油车!盯了五天,可算出来了!”
郭略擦了擦手,顺着萧火龙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一辆青帷油车从周王府的侧门驶出,往南边去了。车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但萧火龙在周王府门口蹲了一个月,哪辆车是王府的,哪个人是王府的,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跟上去。”萧火龙站起来。
马车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在城南一条窄巷子口停了下来。车帘掀开,朱橚探出头来,看了看四周,然后下了车。
萧火龙和郭略躲在一棵大槐树后面,偷偷观察。
朱橚今天穿得很朴素,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他站在巷子口,跟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说了几句话,然后顺着巷子往里走了。
“大人,周王这是……去看病?”郭略有点不敢相信。
“跟上去看看。”萧火龙低声说。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跟进了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头顶是一线天。走了约莫百来步,朱橚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他敲了三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探出头来,看见朱橚,眼颤巍巍地就要跪下:“王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朱橚赶紧扶住他:“别跪别跪。病怎么样了?我上次开的药吃了没?”
老头侧过身,让朱橚让进院子:“吃了吃了。王爷开的药,小老儿哪敢不吃。吃了三天,身上的热退了一些,但还是怕冷。大夏天的,别人穿单衣,小老儿还得穿夹袄。”
朱橚点点头,跟着老头进了屋。
萧火龙和郭略蹲在巷子拐角处,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院子不大,墙也不高,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怕寒,等一下,回头我再加一味肉桂、或者吴茱萸,对对,还能加杜仲。”
朱橚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记录。
“还有吗?“
就连萧火龙和郭略都听出来,这个“还有吗?”有点满怀期待的感觉……
“没了没了,小老儿吃了王爷的药,已经大好了!”
朱橚满意地点点头,收起药箱:“有啥毛病,回头可以直接到周王府来找我,对了,附近有人生了奇病、怪病,一定要告诉我!”
说完,朱橚再度登上马车,又回府了。
萧火龙:“……”
难道再等五天,然后他又去哪个犄角旮旯去看个病就回家了?
萧火龙郁闷半晌:“老郭,这周王,在你们开封,名声怎么样?”
郭略答道:“周王殿下,说实话,真不错!在藩国兴修水利,藩田也多次减租减税,黄河泛滥,也第一时间组织人手,日常就好个医,《袖珍方》自己印刷,发给开封的百姓,我家里还有两本呢!”
见萧火龙面露不满,郭略赶紧补充:“他还好色!不过,倒是从来没有强抢民女的事……”
萧火龙无语了。
要扳倒一个亲王,哪能靠睡女人这种罪名?
萧火龙咬咬牙:“咱锦衣卫的手艺,不能在这砸了!从他这入手不行,从他家人那突破了!”
……
谨身殿里,卧龙凤雏、幼麟冢虎再度齐聚于此。
黄子澄今天格外精神。
朱允炆也很兴奋:“黄师,这奏章上说……周王次子朱有爋举报其父谋反?”
“正是。陛下,周王嫡次子朱有爋,密奏朝廷,言其父在开封私造兵器、训练护卫、图谋不轨。”
朱允炆欣喜不已,这下师出有名了!
齐泰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需谨慎。”
黄子澄转头看他:“齐尚书,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谨慎的?”
齐泰摇了摇头:“太常公,朱有爋举报其父,这本就是人伦大忌。他说的话,能全信吗?咱们不能凭一个逆子的话,就定一个亲王的罪。”
黄子澄的脸色微微一变:“齐尚书,你这是替周王开脱?”
“黄太常!你别咬我啊!我不是替谁开脱。我是替朝廷着想。削藩是大事,得师出有名。朱有爋是个什么人?一个被父亲冷落的儿子,他的话能当证据吗?万一咱们兴师动众去了开封,结果查无实据,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而且,子告父,这种人伦大道,才有损陛下颜面!”
黄子澄冷笑一声:“齐尚书,你以前在陛下面前还说‘先削燕王’,现在又不让削周王,你怕不是周王许你什么好处了吧?”
齐泰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我说的是策略!先削燕王是直捣黄龙,先削周王是打草惊蛇。你非要先削周王,那就得拿出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一个举报,不够!”
“够了。”朱允炆打断了他们。
两人同时闭嘴。
“希直先生,你怎么看?”
方孝孺上前一步,斟酌着措辞:“陛下,臣以为,朱有爋既然举报了,朝廷就不能不管。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朝廷接到举报,就得查。不查,就是失职。”
黄子澄眼睛一亮:“方博士所言极是!”
方孝孺继续说:“但查,也有查的法子。不能大张旗鼓,搞得天下皆知。可用汉高祖伪游云梦擒淮阴之计。
陛下可派一员干员,以备边为名,率兵经过开封,猝然围住周王府,将周王全家押解回京。到了京城,再慢慢查。查清楚了,该罚的罚,该放的放。这样既不伤朝廷体面,又能稳住诸王。”
朱允炆大喜:“希直先生此策,老成持重,万无一失!”
齐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朱允炆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陛下已经拿定主意了。
朱允炆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派谁去?”
这种事,只能让齐泰保举了。
齐泰硬着头皮开口道:“曹国公李景隆。李景隆是功臣之后,办事稳妥,又懂军事。以备边为名,调兵经过开封,名正言顺。”
朱允炆点了点头:“行,就派他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投燕一念起,刹那天地宽!
李景隆这趟差事,办得确实漂亮。
从金陵出发,到开封抓人,再把人押回金陵,前后不到半个月。三千兵,没放一箭,没伤一人,就把一个亲王全家端了。
朱允炆接到捷报,大喜过望,当场赏了李景隆金五百,绢二百,还夸他“有乃父之风”。
周王朱橚稀里糊涂被押到金陵时,已是六月底。
朱橚本人,开始还觉得无所谓,甚至有点庆幸,也亏得那不争气的二儿子,让我有机会到父皇陵前哭一场。
至于举报的事?嗐!不就是解释一下么?最多罚点,哈哈,总不能我大侄子把我王爵给夺了吧?
然后,朱橚就迎来了自己的审判。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周王朱橚,心怀不轨,私造兵器,训练护卫,图谋造反。朕念亲亲之谊,不忍加诛,特废为庶人,流放云南蒙化,即日启程,毋得延误。钦此。”
朱橚听完,愣住了。
“等等。”朱橚终于反应过来了,“我能不能见陛下一面?我有话要说。那些事,不是他说的那样……”
太监摇摇头:“周庶人,陛下说了,不见。”
……
“那……我能不能去孝陵拜祭一下父皇?”
太监又摇摇头:“陛下说了,即刻启程,不得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