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们都跪在这里,等着榻上的开国皇帝开口。
“遗诏。”朱元璋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内所有人都浑身一颤。朱允炆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朱元璋闭上双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朕起自乱世,提三尺剑,扫群雄,定海内,驱鞑虏,三十年于兹。赖天地祖宗之灵,寰宇一统,万姓稍安。”
众人都不说话,大家都知道,这可能是皇帝的最后一道口谕了。
“朕今病势日笃,殆将不起。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即皇帝位。望诸卿其同心辅佐,以福我大明。”
殿内无人敢抬头。
朱元璋喘了口气,目光转向跪在左侧的几个大臣:
“齐泰、黄子澄,职在枢要,当以社稷为念,务使政令通达,高巽志,老成持重,可备顾问。徐辉祖,勋戚之臣,掌兵宜慎。”
“臣等遵旨!”
朱元璋用最后一丝力气,看向朱允炆。
长得还是很像标儿的啊!
“允炆,你尚在幼冲,嗣位之初,当勤学问道,亲贤远佞。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赋税不可重,徭役不可繁。念之纪之,毋忘朕言。”
“朕死后,诸王若至京师哭丧,不可废王国事,当由王府长史属政。”
“皇爷爷!”朱允炆克制不住自己,哭喊道。
朱元璋微微一笑:“孙儿莫哭。”
说完,他微微摇头,突然道:
“朕本淮右布衣,天下与我何加焉!”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明太祖崩,年七十一。
第一百零八章 身为人子,不能奔丧?
“老爷!金陵……金陵来人了!”陈大友匆匆忙忙跑进来。
“什么人?”
“报……报丧使!陛下……陛下驾崩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方敬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朱元璋没有太多感情,毕竟他是穿越来的,毕竟朱元璋杀过那么多人,毕竟他只是被利用的一颗棋子。
但此刻,他却有点难受。
无怪乎,徐达、常遇春、李文忠这些猛男心甘情愿的跟着他打天下,这个老人有着独特的人格魅力。
当然,也因为老朱没砍自己……
“老爷?”陈大友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方敬站起来:“报丧使在哪儿?”
“在前衙,陈县丞在陪着。”
方敬点点头,整了整衣冠,往前衙走去。刚走没两步,徐妙锦的声音传来:
“方郎,换素服!”
方敬马上反应过来,冲徐妙锦点点头,她手里已经拿好了衣裳,方敬快速换上,走到前衙,一个穿素服的中年人站在大堂里,手里捧着一卷黄绫。陈文站在旁边,腰弯得很低,脸色肃穆。
那中年人看见方敬,微微颔首:“历阳县知县方敬?”
“下官在。”
中年人展开黄绫,念道:“奉旨报丧:“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日,皇帝崩于谨身殿。皇太孙即位,颁遗诏于天下。各地官府,设灵致祭,军民缟素,哭临三日。”
念完了,他把黄绫递给方敬。方敬双手接过。
“方知县,告辞了。”中年人拱了拱手,转身上马,扬长而去。
方敬站在大堂门口,看着报丧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陈文走到他身后,轻声说:“老爷,灵堂设在大堂?”
“设在大堂。”方敬转过身,“你去安排。香案、幔帐、素服,一样不能少。全县官吏、衙役、书吏,明日辰时齐聚县衙,哭临致祭。”
第二天一早,历阳县衙大堂设了灵堂。
香案上摆着香炉、蜡烛,供着“大行皇帝之灵位”的木牌。方敬换了一身素服,站在灵位前,陈文、孙文德、陈大友、李志申分列两侧,后面是各房书吏、三班衙役,黑压压站了一片。
方敬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退后一步,跪下。
身后众人跟着跪下。
“跪——!”陈大友扯着嗓子喊。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起——!”
一套礼仪走完,方敬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众人。
“大行皇帝驾崩,天下同悲。本县奉旨在县衙设灵致祭,哭临三日。这三日,全县停止一切娱乐,军民缟素,不得嫁娶,不得宴饮。各里各甲,传谕百姓,一体遵行。”
众人齐声应诺。
消息传出去以后,历阳县的百姓也难过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难过,是一种闷闷的、说不出来的难过。
有岁数大的,从元朝末年过到现在的,都知道那时候是什么日子,现在是什么日子。
而且,朱皇帝,免了他们三年的税,派了方青天来当他们的知县,方青天教他们养鸭子、治蝗虫、过好日子。
这些事,百姓们不会说“皇恩浩荡”之类的话。他们只会说:“陛下是个好人,心里记着老百姓。”
“陛下免了咱们三年税,咱们还没磕头谢恩呢,人就走了。”
“可不是嘛。今年闹蝗灾,要不是陛下派了方青天来,咱家肯定得饿死几个,陛下是咱们的恩人呐。”
李大婶在布庄里扯了几尺白布,拿回家,丫穿着素衣裳,不太高兴:“娘,为啥要穿白的?我喜欢红的。”
“别胡说。”李大婶瞪了她一眼,“陛下驾崩了,全国都得穿白。你要是敢穿红的出去,让人看见了,把你抓起来。”
大丫吓了一跳,不敢再说了。
历阳县在为朱元璋哭丧的时候,北平燕王府也在哭。
朱棣跪在正堂里,面前摆着朱元璋的灵位。他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了,膝盖下面的蒲团都被跪出了两个坑。身后的侍从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朱棣没有哭。
他跪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父皇教他骑马。他那时候才六岁,腿短,够不着马镫,父皇把他抱上马背,说:“老四,抓稳了。”他抓得很稳,但马一动,他就慌了,差点摔下来。父皇在下面接着他,哈哈大笑:“胆子这么小,怎么当将军?”
后来他长大了,去了北平,当了燕王。父皇很少再抱他,也很少再笑。每次他回京述职,父皇都是板着脸,问他边务、问他军备、问他屯田。答得好,点点头;答得不好,骂几句。他以为父皇不疼他。
现在父皇走了。
他现在的情绪,除了悲伤以外,还有愤怒。
接到消息以后,他一刻都没耽搁,立刻起身去金陵,结果走了三天,到了河间府地界。
朱棣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前面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打的是朝廷的旗号。
那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个太监,他看见朱棣的旗号,赶紧下马,跪在路边。
“燕王殿下,奴婢奉旨传诏。”
朱棣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什么诏?”
太监展开黄绫,尖声念道:
“先帝遗诏:‘诸王临国中,毋得奔丧。王国所在文武吏士,悉听朝廷节制。’燕王朱棣,即日返藩,毋得擅离封地。”
念完了,太监低着头,双手捧着黄绫,举过头顶。
朱棣脸上的表情从悲痛变成惊愕,再从惊愕变成愤怒。
“你说什么?!”
太监浑身一抖:“殿下,先帝遗诏……诸王毋得奔丧……”
“放屁!”
朱棣一声怒喝,吓得太监瘫在地上。
“父皇驾崩,我身为皇子,连奔丧都不行?这是什么道理?”
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殿下……殿下息怒……这确实是先帝遗诏……奴婢不敢假传……”
“先帝遗诏?”朱棣冷笑一声,“先帝在的时候,最重亲情,先帝会不让我去奔丧?别说是皇家要为万民表率,就算是民间,也没有身为人子不让为父奔丧的道理!”
太监不敢说话
身后的亲兵们一个个手按刀柄,眼睛盯着那个太监,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朱棣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犹豫了半天,他从牙缝里挤出:
“回北平。”
亲兵们愣了一下:“殿下?”
“我说回北平!”朱棣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北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
金陵,在南边。
父皇,也在南边。
“驾!”朱棣猛地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朝北飞奔而去。三百亲兵赶紧跟上,尘土飞扬。
第一百零九章 臣请削藩
历阳县的哭临三日刚结束,方敬就接到了朝廷的公文:凡在京官员、近畿知县,皆应赴京哭临大行皇帝梓宫。
方敬拿着公文看了两遍,叹了口气。
“怎么了?”徐妙锦走过来,接过公文看了一眼,“让你去金陵?”
“嗯。在京官员、近畿知县,都要去。历阳离金陵近,跑不掉。”
徐妙锦想了想:“那你什么时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