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庄稼被啃掉一半,百姓出去逃荒,县里的赋税收不上来,他被知府骂了个狗血淋头。第二次更惨,庄稼几乎绝收,百姓饿得啃树皮,他开了官仓放粮,结果被御史弹劾了一个“擅开仓廪”,差点丢了乌纱帽。
今年是第三年。庄稼长势最好的一年。他本来以为,今年能交出一份像样的考绩,说不定能挪一挪位置,调到一个好点的地方去。
现在,蝗虫来了。
周明义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消息从舒城县传到庐州府,又从庐州府传到应天府。
这消息没有人敢压。一份份急报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通政司不敢耽搁,当天就送到了御前。
御前,已经不是朱元璋的御前了。
朱允炆坐在奉天殿的御座上。台下已经有几个心腹大臣。
“殿下,庐州府急报。”一个太监捧着奏章,小跑过来。。
“舒城县发现蝗虫。数量不明,但据报……不在少数。”
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个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黄子澄主动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
朱允炆眼睛一亮。
“黄师,你说说,蝗灾该如何处置?”
黄子澄捋了捋胡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殿下,蝗灾之事,不可不慎。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件事。”
朱允炆大喜:“黄师请讲。”
“其一,查。殿下当即刻下旨,命庐州府、舒城县详查蝗情,务必将蝗虫数量、分布范围、危害程度一一查清,造册上报。无确数,则无以定策。”
朱允炆点点头,觉得有道理。不知道有多少蝗虫,确实没法定对策。
“其二,防。殿下当命户部、工部会商,拟定防蝗之策。或捕,或烧,或驱。择其善者而从之,颁行各府州县,一体遵行。”
朱允炆又点点头。有查有防,周全。
“其三,抚。蝗灾若成,百姓必受其苦。殿下当预作准备,或开仓放粮,或减免赋税,或赈济银钱。待蝗灾过后,及时安抚,勿使百姓流离失所。”
黄子澄说完,面不改色,一副运筹帷幄之中的样子。
“此乃微臣浅见!”
朱允炆喜笑颜开。
不愧是黄师!这三条,查、防、抚,太全面了!
“立刻按照黄师的话,晓谕各府县!”
皇太孙殿下的御令自然也传到了历阳县,方敬不屑冷哼。
徐妙锦笑吟吟道:“太孙监国,反应迅速,条理清晰,郎君为何如此态度?”
方敬摇头道:“阿锦考校我吗?这些话好像说了什么,但是其实什么都没说。就像一个人问你‘饿了怎么办’,你回答‘先看看有什么吃的,然后想办法做,做好了再吃’……你还不能说他说错了,只能说这帮人就擅长这种正确的废话罢了!”
第一百零五章 洪武最后一个夏天
徐妙锦也颇为无语,摇摇头道:“查、防、抚。说得倒是周全。”
“周全个屁。”方敬难得说了句粗话。
“派人去查,查完了呢?蝗虫等你查完了再吃庄稼?或捕或烧或驱,怎么捕?怎么烧?谁去干?钱谁出?最扯淡的是开仓放粮,开舒城的还是临近府县的,到什么程度开?放多少?这些都不提,让下面人猜去吗?我现在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徐妙锦好奇问道:“什么?”
“陛下英明一生,为什么选……”
方敬的话还没说完,徐妙锦就立刻打断:“郎君慎言!”
她连忙转移话题:“方郎既然觉得不对,那你说说,该怎么做?”
谨身殿里光线昏暗,朱元璋躺在床上。一生杀伐决断的洪武大帝,此刻也只是像个最普通不过的垂暮的老人。
谁也打败不了时间,哪怕他是朱元璋。
他已经昏迷了好几天,太医们轮流值守,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今天难得清醒了一会儿。
朱允炆跪在榻前,手里捧着一份奏章,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皇爷爷好不容易清醒了一回,他该说点高兴的事。可蝗灾的事瞒不住,也不敢瞒。万一皇爷爷醒来问起,他答不上来,那就是欺君。
朱允炆咬了咬牙,还是开口了:“皇爷爷,孙儿有一件事,要禀报。”
朱元璋没动。
“皇爷爷?”
朱元璋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什么事?”
朱允炆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把奏章展开:“皇爷爷,庐州府舒城县发现蝗虫。数量不少,恐成灾患。孙儿已经下旨,命庐州府详查蝗情,户部工部会商防蝗之策,并预备赈济事宜。”
他说完黄子澄的妙策,低着头,等着皇爷爷的回应。
安静了好一会儿。
朱允炆偷偷抬起头,看见朱元璋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反而是一种无奈。
“查、防、抚。”朱元璋几乎是在苦笑,“谁给你出的主意?”
“黄……皇爷爷,孙儿自己想的。”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
朱允炆以为他又昏迷了,正要叫太医,朱元璋忽然又睁开了眼。
“咱要是身子还行,非得骂你一顿不可。”
朱允炆浑身一颤,低下头。
“但咱现在没力气骂你了。”朱元璋叹了口气,“你拿笔,记。”
朱允炆愣了一下,赶紧从袖子里掏出笔和纸,跪在榻前,铺开。
“第一条,从应天府派一个郎中或主事,不必是高官,但要能干事、不怕得罪人。去了舒城县,第一件事不是看,是干。把全县的衙役、里长、保长全叫来,每村每户,管自家地。谁家地里蝗虫没治住,就罚他家。”
朱允炆赶紧记下。
……
方敬滋遛滋遛的喝着酸梅汤,继续回答徐妙锦的问题:“除了要派人下去盯着,动员大家分片包干以外,捕蝗不能空口白话。不如奖励点,总比最后的损失强,比如:蝗虫幼虫,一斗换米多少,或者换钱十文。成虫会飞,难捕,一斗换米多一点,换钱也多一点。”
……
朱允炆笔走龙蛇,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奖励的钱从哪里来呢?户部那边调集那么慢……”
朱元璋轻微点头:“算你还有点脑子,等户部那群抠门财神爷算好账,黄花菜都凉了,这钱从朕的内帑出,不走户部。”
朱允炆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是皇爷爷的内帑,以后会是他的内帑。
朱元璋人老成精,看出来这孙子的顾虑,说道:“允炆,这些人未来都是你的子民,一针一线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内帑的钱是死的,但是你的子民是活的,金元宝留着下崽啊?不要因小失大!”
朱允炆汗流浃背:“孙儿明白了。”
“还有,咳咳咳!还有……”
……
“还有第三!”方敬痛心疾首,“最重要的是,是别让蝗虫蔓延啊!现在还只在舒城!我们的皇太孙殿下,不应该等什么汇集情况了,应该立刻发文到庐州府、舒城县周边各州县,让各县组织百姓,在田边地头挖沟。蝗虫幼虫不会飞,只能爬。挖一尺深、一尺宽的沟,蝗虫掉进去爬不出来,集中烧埋。沟怎么挖?每十亩地挖一条,东西走向,拦住蝗虫的去路。这事不费钱,费人工。人工从哪儿来?各村各户出丁,不出丁的出钱。规矩定死,没人敢偷懒。”
……
徐妙锦美目放出异彩:“方郎高见!这些法子,可比什么查、防、抚有操作性多了,还有别的措施吗?”
方敬想了想,道:“我暂时想不到其他的了。”
徐妙锦微微一笑:“方郎忘了最要紧的一条。”
“什么?”
……
“还有……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朱元璋已经耗费了太多的精神,他现在气都喘不上来,强撑着不让自己晕倒。
朱允炆小心翼翼地看着皇爷爷,问道:“还有什么?”
“杀!有民趁灾闹事者,杀!有地主屯粮居奇者,杀!有官无所作为者,杀!允炆,咱还没死。谁敢坐在衙门里等圣旨,等蝗虫把他全县的庄稼吃光了,咱让他全家去给庄稼赔命。你明白了吗?”
朱允炆跪在地上,手里的笔运笔如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记的东西,密密麻麻的,每一条都具体到怎么做、谁来做、用什么法子。跟黄师说的“查、防、抚”比起来,皇爷爷说的才是人能照着干的话。
“皇爷爷,孙儿记下了。”
朱元璋没说话。
“皇爷爷?”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又睡着了。
朱允炆跪在榻前,看着那张苍老的、瘦削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把奏章和笔放在一边,轻轻给朱元璋掖了掖被角。
“孙儿……记住了。”
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谨身殿。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记得密密麻麻的纸,心里五味杂陈。
“殿下,夜深了,该歇了。”太监在旁边小声提醒。
朱允炆没动。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去,把这份东西誊抄几份,送到户部、工部,让他们按此拟出章程。一天之内,孤要看到。”
太监连忙跪下,下意识回答道:“遵旨。”
朱允炆不置可否点点头,太监转身离开,走了十几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朱允炆的声音。
“等一下!”
太监回头。
“你应该说‘遵令旨’,而不是‘遵旨’,记住了吗?”
太监刚想磕头请罪,朱允炆已经转身大踏步离开。
第一百零六章 鸭子大军,出击!
历阳县的平静,是在五月初被打破的。
那天早上,王安照例去田里看庄稼。他蹲在田埂上,一棵苗一棵苗地检查,一向马大哈的他现在可特别仔细。
忽然,他看到了一只蝗虫。
王安没啥感觉,反而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只蝗虫的后腿,直接抓住了这只蝗虫。
得回去喂鸭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