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瞥了一眼方敬，见他还是没反应过来，就转头低声对青鸢说道：“叫我姐姐就行，至于方郎，你私底下爱叫什么叫什么，有别人在的时候注意下就行。”
洪武年间的假期，还是太少了，甚至没有专门的婚假，向宝因为焦兰舟的事情，对方敬印象提升，特地批了五天假期。
当然，想放假还有一个法子，就是丁忧……
唔……这个假期么，可能方老爷需要付出的稍微有那么一丢丢大，方敬希望自己退休前不要休这个假就是了。
方敬的假期没彻底放松，到第四天下午，方敬正在书房里发呆，阿福拿着一封信跑进来：“公子！公子！历阳来的！陈县丞写的！”
方敬接过信，拆开。信是陈文亲笔，字迹工整，措辞文雅。他展开细读：
“历阳县丞陈文，谨禀县尊阁下：
自县尊旋归金陵，倏忽数日。阖县百姓，翘首以望，如旱望霖。现金鸭已长成，逐蝗于田，百姓交口称善。然何日赁鸭，县尊自有成竹，唯愚民蠢夫惧县尊失言，故每日来县衙询问，其势渐炽，下官亦觉心力交瘁，伏望县尊早赐归期，以安民心。临书迫切，不尽欲言。陈文顿首。
洪武三十一年四月十六日。”
方敬看完，把信递给徐妙锦，徐妙锦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忍不住抱怨：“缺了你方县令，难不成历阳县就运转不了呗？就差一天还要催！”
方敬没接话。徐妙锦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方敬凑过去看，她写的是：
“陈县丞钧鉴：
来函收悉。方知县定于后日返程，望诸事暂为料理。诸事烦请逐一记录在案，俟方知县回县处置。赁鸭之事，勿使百姓恐慌。徐氏代笔。”
方敬看完，哈哈大笑：“回头我就把孙文德开了，感觉有你，省事了很多！”
徐妙锦莞尔一笑：“上行下效，陛下不许后宫干政，故郎君之事，妾身垂咨尚可，不至多言。此封催信，非中山王府徐妙锦所写，而是方知县之妻徐氏怒而回复，当不得真。”
第一百零二章 金陵鸭王
方敬还是回到了历阳
到了县衙门口，陈文、李志申、孙文德、陈大友已经带着人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方敬下马，陈文第一个迎上来，拱了拱手：“老爷回来了！一路辛苦！”
方敬摆摆手：“不辛苦。县里怎么样？”
陈文立刻道：“鸭子长得很好，百姓们天天来问什么时候收购。还有蝗虫……”
“鸭子的事回头再说。”方敬打断他，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先帮忙搬东西。”
陈文这才注意到后面还跟着两辆马车，还有几个生面孔的丫鬟仆人。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徐妙锦从马车里下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头上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光是那身段气度，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方敬介绍道：“这是本官的夫人。”
陈文赶紧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夫人。”
徐妙锦微微颔首，没说话。风铃儿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包袱，东张西望，小声说：“小姐，这县衙好小啊。”
徐妙锦瞪了她一眼，风铃儿赶紧闭嘴。
后衙确实不大。原本方敬一个人住，加上青鸢、阿福、方勇，还有几个下人，勉强够用。
现在多了徐妙锦，还有她从徐家带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婆子，外加风铃儿，一下子就挤了。
方敬站在院子里，看着风铃儿指挥丫鬟们搬东西，把本来就不大的后院塞得满满当当，忍不住叹了口气。
徐妙锦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方郎，这地方……确实小了点儿。”
方敬苦笑：“要不你回金陵住？等我任满了再接你过来。”
徐妙锦摇摇头：“刚成亲就分居，像什么话？回头让人在历阳买个宅子就是了。”
方敬愣了一下：“买宅子？”
“怎么？不行？我大哥在金陵有七八处宅子，我在历阳买一处怎么了？”
我这穷人思维真是改不了了，到底比不上老钱啊。
陈文所言不虚，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就围满了人。
王安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只鸭子，扯着嗓子喊：“大老爷！鸭子养大了！什么时候收购啊？”
后面的人也跟着喊：“对啊！什么时候收？再不收鸭子，就老了，肉啃不动，总不能我们自己留下来吃吧?我可舍不得！”
“大老爷！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方敬从县衙里走出来，看着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哭笑不得。
“喊什么喊？本官说了收，就一定收。你们回去等着，今天傍晚之前，车就到了。”
百姓们半信半疑。
“真的假的？”
“大老爷不会骗咱们吧？”
方敬懒得解释，转身回了后衙。他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鸭子已长成，可来收购。”
他把纸卷成一个小卷，塞进竹筒里，走到后院，打开一个笼子。笼子里养着两只信鸽，是他在金陵的时候就让人训练好的。
方敬把竹筒绑在鸽子腿上，往空中一抛。鸽子扑棱了几下翅膀，朝北边飞去了。
到了傍晚，百姓们还聚在县衙门口没散。有人已经开始嘀咕了：“大老爷说傍晚到，这都快酉时了，车呢？”
“别是骗咱们的吧？”
“别这么说，大老爷给咱们干了多少好事啊！你别说，就算鸭子卖不出去，咱们也不亏了，吃了多少蝗虫卵啊！”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
众人回头一看，一列车队正从官道上驶来。打头的是十几辆大车，后面还跟着几辆，浩浩荡荡，扬起一片灰尘。
车队在县衙门口停下。一个中年男人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走到方敬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东家，小的来了。一共二十辆大车，够不够？”
方敬点点头：“够了。开始称重收鸭，按市价，当场给钱。”
百姓们一听“当场给钱”，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当场给钱？”
“我就说嘛！大老爷什么时候骗过咱们？”
“快快快，排队排队！”
陈大友带着衙役维持秩序，百姓们排着长队，一只一只地交鸭子。称重的称重，记账的记账，发钱的发钱，忙而不乱。
方敬心里叹了口气：当官当到倒贴钱，我也是没谁了。
车队装了满满二十车鸭子，连夜往金陵赶。
第二天一早，车队到了金陵城门口。守城的士兵看见这么多鸭子，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历阳县的鸭子，送到金陵来卖的。”
“这么多？”
“人家知县养的，说是治蝗用的，养大了就卖。”
士兵们面面相觑，没再问了。
车队穿过金陵城的街道，一路往城南走去。最后在一家新开张的酒楼门口停了下来。
酒楼的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金陵鸭王！
门口挂着红绸，贴着大红喜字，地上还摆着一串鞭炮。
方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新衣裳，红光满面。他看见车队到了，一挥手：“放炮！”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引来了半条街的人围观。
“这是什么酒楼？怎么今天开张？”
“鸭王？好大的口气！谁开的？”
“不知道。听说是个济南人开的，有钱得很。”
方晟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各位父老乡亲！今天金陵鸭王正式开张！本店特色——金陵烤鸭！盐水鸭！今天开业大酬宾，半价！半价！都进来尝尝！”
这鸭王，是方敬在历阳的时候就让人筹备的。
他前世租房子住的时候，为了省钱，没少看美食UP主做饭。虽然自己没亲自做过几次，但大体流程还是知道的。
烤鸭腌制后，用脆皮水浇遍全身，再自然风干，最后要用果木烤，最后出炉皮脆，肉嫩，加上片鸭子的刀工要讲究，配荷叶饼、甜面酱、黄瓜丝、葱丝一卷，放嘴里……
啧！
盐水鸭要咸鲜适口，肉质紧实，不能太咸也不能太淡，得用老卤反复浸泡。
方敬用钞能力找来了金陵城里最好的几个厨子，把方法告诉他们，反复试验了几十次，终于做出了让他满意的味道。
金陵城的百姓哪见过这个？
烤鸭片得薄薄的，摆成一朵花，配上荷叶饼和甜面酱，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盐水鸭切得整整齐齐，皮白肉嫩，咸香入味，配一壶黄酒，绝了。
洪武皇帝这三十年没白干，金陵百姓多多少少有点积蓄，毕竟是正宗京爷。纷纷进去，点一份尝尝。
“刘老板，阿吃过嘞？”
“没吃，怎么了，阿要请我吃饭啊？”
“真台汽！请你吃就请你吃，听讲这盐水鸭不错，好吃的一比！”
……
“这是什么鸭子？怎么跟以前吃的不一样？”
“听说是用果木烤的，皮脆肉嫩，香得很！”
“再来一份！再来一份！”
方晟站在柜台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京爷，你们的本命鸭子终于来了！
第一百零三章 鸭旋风
历阳县的百姓最近见面打招呼的方式变了。
以前是“吃了没”，现在是“你家鸭子卖了没”。
王安这几天走路都带风。
他卖了十只鸭子，到手六百文钱。
六百文！他蹲在门槛上，把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
“当家的，你数了八遍了。”他媳妇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再数下去，铜板都让你摸薄了。”
王安嘿嘿一笑，把铜板装进布袋里，扎紧口子，揣进怀里。他拍了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你说，这六百文，咱存着给二丫置办嫁妆？”
“二丫才八岁，你急什么？”媳妇翻了个白眼，“我寻思着，先把屋顶修修。下雨天东屋漏水，三伢子都挪了三回铺了。”
王安想了想，点点头：“行。剩下的，买两只小猪崽。鸭子能治蝗，猪能长肉，都是大老爷教咱们的。”
“你还想养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