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走到香案前,净手、焚香、磕头,走了一套他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孙文德说必须走的流程。然后他从木匣里捧出县衙大印,用黄绫包好,贴上封条,锁进木匣。陈大友端着木匣,方敬又磕了一个头。封印就算完了。
方敬差点唱了一段:“说天亲,天也不算亲~~~”
放假了,纳征不能再拖了。
方老爷从济南来信催了好几次,说纳征的礼不能拖,拖到年后不吉利。方敬本来想在历阳多待几天,把年底的事理一理,但两边都催,他也不好再拖。
腊月二十五,方敬带着青鸢、方勇骑马出了历阳县城。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赶路的商贩,缩着脖子,匆匆而过。
到了金陵
提前回来打前站的阿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马车,赶紧迎上来。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从济南寄来的年货已经到了,堆了一屋子。还有,徐家那边问了好几次,问纳征的礼什么时候送。”
方敬问:“东西都备齐了?”
阿福点头:“备齐了。比一般纳征的礼物多一倍,老爷特意交代的。”
方敬扶额。方老爷对“多一倍”有着病态的执念。
腊月二十六,方敬带着仆人抬着礼物往徐府去了。
纳征的流程跟纳吉差不多——递函书、送礼单、摆礼物、念祝词。方敬这次有经验了,该递的递,该跪的跪,该说的说。徐辉祖也配合,该回的回,该收的收。
高巽志和徐辉祖两人一唱一和,比上次还默契。
“小姐、小姐!姑爷来了!你不去看看吗?”风铃儿风尘仆仆的冲进了徐妙锦的闺房。
徐妙锦脸红红:“瞎喊什么!还没到时候呢,喊什么姑爷,有什么好看的!”
第八十八章 洪武三十一年
方敬在金陵只待了两天。
纳征的礼成了,又去礼部那领了朱元璋御赐的织金纱衣——这玩意居然还要自己去领,快递费老朱都舍不得给,还得上门自提!
徐家那边该走的流程都走了。方敬本想多待两天,陪陪青鸢,逛逛金陵城的年货摊子。
但历阳那边养鸭的事不能停,百姓们天天来问鸭苗什么时候到。
腊月二十七,方敬带着青鸢、方勇、阿福,骑马回到了历阳县。
青鸢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路边光秃秃的田野。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偶尔有几块地被翻过,露出褐色的泥土。那是“爱国卫生月”的成果。
百姓们还在翻地,挖蝗虫卵。
来到了县衙,后衙的院子里,青鸢开始吩咐下人打扫过。
腊月二十九,方敬让阿福去街上买年货。阿福去了半天,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堆东西。灶糖、年画、桃符、爆竹。
不用买对联。
笑话,方敬御赐探花,去买对联?不让人笑话吗?
但是方敬真的很想让阿福买几幅回来。
此刻,他在大红纸前,有点发怵。
算了算了,好歹有点书法功底,方敬硬着头皮写下: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陈文和孙文德顿时喝彩;
“好!”
“这词不俗气,笔法圆润自然,不是寻常字体,看来老爷是书临百家后自成一体啊!下官不才,想求老爷墨宝!”陈文真心实意夸赞道。
不是,哥们?真的假的啊?是拍马屁吗?
方敬自己都有点糊涂了。
不过,还真不是拍马屁。原身的肌肉记忆,和他前世记忆的里的现代字体,倒是让陈文等人觉得耳目一新。
这事传开以后,不少人都登门求字。人嘛,就求个情绪价值。方敬难得被夸,也眉花眼笑的一一答应。
过完洪武三十年的除夕,时间来到了洪武三十一年的正月初一。
天还没亮,方敬就噼里啪啦的爆竹吵醒。
青鸢也窝在身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公子!是该起来了,今天要望阙遥贺!”
“什么望阙?”
“孙先生说了,大年初一,各地官府都要朝着京城方向给陛下磕头拜年。这是规矩。”
行吧。
方敬爬起来洗漱后,走到县衙大堂。
陈文、孙文德、陈大友等人已经在了,几个书吏衙役也到齐了。大堂正中设了一个香案,案上摆着香炉、蜡烛,还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皇帝万岁万万岁”。
别看简陋,但这就是传说中的龙牌。
孙文德在旁边低声说:“老爷,吉时到了。”
方敬点点头,走到香案前,净手、焚香、磕头。陈文、孙文德、陈大友和衙役们跟着跪下。方敬朝着金陵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嘴里念着:“臣历阳县知县方敬,叩请陛下圣安。”
身后众人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礼毕,陈文带头,领着孙文德、陈大友和几个书吏衙役,给方敬磕头拜年。
拜完了,方敬站起来,但是只需拱手,也给陈文他们拜年。几个人了几句吉利话,气氛总算轻松了。
但是,陈文明显有点纠结,最后还是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老爷,有些话本不该大过年的说,但下官思来想去,还是得提个醒。”
“陈县丞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下官发现您对县里的事,桩桩件件都心中有数,唯独有一件事,您好像一点准备都没有。下官也不知道您是胸有成竹,还是公务繁忙,不记得了。”
方敬一怔:“什么事?”
陈文看了孙文德一眼。看来两人早就私下议论了。
孙文德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老爷,再过一个月,就是县试了。”
嗯?
方敬皮笑肉不笑:“我记得,我记得,哈哈哈,我怎么可能忘了县试呢。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吧!”
陈文和孙文德长舒一口气,心里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了。
也是,老爷怎么可能忘掉县里那么大的事呢!
心情放松了,孙文德还开起了玩笑,对方敬说道:“老爷,跟您说个好玩的,可笑陈大友,还说自己感觉老爷什么是县试都不知道!真是个草包啊!不读书可真不行啊。”
陈大友讪讪而笑。
但是方知县却面色不渝。
你特么在内涵谁呢?
大年初一的好心情被破坏了。
方敬发了红包,送走几人,又迎来了本地士绅拜年,方敬打发走所有人以后,忧心忡忡地找到青鸢。
他自然知道县试是科举的一环,但是具体操作流程真不懂啊!
青鸢叹了口气,开始给方敬补课。
“公子,县试是童生试的第一关。县里的读书人,不管年纪大小,只要还没考上秀才,都叫童生。童生要考秀才,得过三关——县试、府试、院试。三关都过了,才是秀才。”
“那这县试……”方敬试探着问,“跟我有什么关系?”
哪怕是青鸢,也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公子,县试由知县主持。”
方敬:“……”
坏了!要误人子弟了!
“公子,县试一般是二月。考试前一个月,县里要出告示,晓谕全县童生。考生要到县衙礼房报名,填写姓名、籍贯、年岁、三代履历,还要取本县廪生保结。考场设在县衙大堂,考官是您,监考是儒学署的教谕和训导。考试一般考四五场,每场隔几天。第一场是正场,考两篇四书文、一首试帖诗。后面的场次考的内容不同,但第一场最重要,考好了基本就能过。”
青鸢见他脸色不对,赶紧说:“公子,考题需要您出。但是县试的题目,按规矩是从四书五经里出的。您只要主持考场、维持秩序就行。阅卷有教谕和训导帮忙,您最后定个名次。”
方敬松了口气。不用他出题,不用他阅卷,那就好,不过他干什么?
“您就一个重要的差事,给县案首写批语。”
“县案首?批语?”
“县试第一名,称县案首。这位案首只要没有其他问题,可以直接获得秀才功名,不用再参加府试和院试。”
青鸢也跟着紧张起来:“所以,他的卷子您得仔细看。您是直接写批语定案首的,案首选的不好,关系到公子的面子。”
方敬苦笑,写批语?
我写啥?
写“该生尊敬师长,团结同学,待人真诚有礼。学习态度端正,上课专心听讲,积极思考。
望下学期继续努力,期待进步!”吗?
第八十九章 县试
正月初三,开印。
衙门里那枚冷落了整个正月的官印,终于又被请了出来。
按说开印是个严肃事儿,可历阳县衙这天的画风,实在严肃不起来。
全城百姓都惦记着年前大老爷许下的鸭子。
一个小事,县试的告谕贴出去了。
“历阳县正堂方,为晓谕童生事。照得本院定于二月十二日举行县试,凡应试童生,须于正月二十日前赴县衙礼房报名,填写姓名、籍贯、年岁、三代履历,并取本县廪生保结。逾期不候,特此晓谕。”
方敬心里还是没底。
尤其是从青鸢那得知,现在的科举考试,跟后世的八股文还不太一样。洪武年间,科举制度还在完善中,县试的题目没有固定格式。
有的考四书文,有的考策论,有的考诗赋。
这……
方敬倒不是怕自己出丑,只是担心害怕自己的“不学无术”耽误一个童生的大好未来。
青鸢知道方敬的心思以后,忍不住安慰道:“公子,县试没有那么严格。您看字写得工不工整,看文章顺不顺眼,看考生长得顺不顺眼——差不多就行了。”
方敬瞪大了眼睛:“看长相?”
青鸢点点头:“对,案首长相不错,怎么佯都不会出错了。”
方敬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长得好看,还真有用。
青鸢忍不住笑了:“公子,您不用担心。您字写得好,眼光也不会差。到时候看几份顺眼的卷子,问考生几句话,寒暄几句,差不多就能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