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去年给的工钱是多少来着?”
沈管家生无可恋,麻木道:“回老爷的话,去年重新铺了宅子外面的路,当时是15文一天,包三顿饭。”
方老爷有点奇怪:“是吗?那么少吗?那今年就四十文吧,其他不变!”
沈管家心道,您还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去年就提出四十文一天。要不是我哭天喊地给你算账,砍到了十五文……
今年,沈管家破罐子破摔了。
累了,毁灭吧!
“是,老爷!招多少人啊?”
“自然越多越好啊!你笨啊!招的人越多,工期不就结束得越快吗?咱们不就省工钱了吗?”方老爷理所当然道。
沈管家:“……”
老太爷啊,我对不起你啊!
方老爷又对老宋说道:“你回去组织人手,得挑身体壮,不偷懒的青壮啊,否则本老爷饶不了你!”
老宋赶忙道:“哎!哎!记住了!东家放心!”
等老宋千恩万谢离开,方晟重新躺下,突然想起来,对沈管家说道:“对了,秋税是不是该交了?官府来人没?”
“来了,昨天府衙的户房书吏来过了,给了单子。您名下的铺子、庄子,该交的夏税秋粮折色,一共是……五千八百七十两。限期半月内交到府库。”
“这么点?行了,知道了。明天你去钱庄支六千两,连零头一起交了,别让人家找钱,麻烦。”
“是。”沈管家应下,心里又是一叹。别家为了税银,跟官府扯皮、哭穷、想办法拖延是常事,这位倒好,嫌找钱麻烦。
“对了,”方晟忽然想起什么,“我听说,今年北边几个省遭了灾,朝廷可能要多征点?咱们这边加了没?”
“加是加了点,但咱们济南府还算好的,加的不多。听说有些地方,加了三成。”沈管家道。
方老爷震惊:“加三成?这佃户还过不过了?咱们没加那么多吧?”
沈管家道:“没有,咱们就按往年的例,稍微加了一点,在情理之中。”
“那就行。我们加一点无所谓,佃户的租子别变了,变来变去的绕得我头疼。”
“东家放心,一直没变过。”
嘴上恭敬,但是沈管家内心中疯狂吐槽:这租子从您掌家那年就没变过了,还什么绕的头疼?您看过账本了吗?也亏得我老沈忠心耿耿,不然得拐多少钱走啊?
哼!也就是你给我的工钱足够多,不然……不然我非得坑你这个败家子不可!
“嗯,没事了,你忙去吧。我再晒会儿太阳。”方晟摆摆手,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要睡着了。
沈管家答应了,准备离开,见老爷似睡非睡。他叹口气,轻轻把搭在躺椅扶手上的薄毯子展开,盖在了方晟身上。
方晟似睡非睡间,含糊嗯了一声,似乎是在感谢。
沈管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院门。
这位东家,真是有福气啊!
第八十一章 提审
陈大友最近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方知县让他带着衙役去全县各地宣传收税,他不敢怠慢,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十几个衙役出发了。
陈大友心里却犯嘀咕。声势大有什么用?但他不敢问,带着人敲锣打鼓地出了县城。
第一站是城东的刘家镇。陈大友让衙役们在镇口支了个棚子。然后敲锣打鼓地喊起来。
“知县老爷有令!今年夏税秋粮,限半月内交齐!有地的交地税,有人的交人头税!逾期不交者,后果自负!”
衙役们扯着嗓子喊,老百姓们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新来的知县?怎么跟卖艺似的?”
“听说是个探花,年轻得很。”
“探花?探花也收税啊?跟以前那些老爷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听说他把伋家的管事判了斩,还把倪典史也给杀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在县衙当差,亲眼看见的。”
“那……这税,交还是不交?”
“交什么交?交了你喝西北风?先看看,别人交咱再交。”
县衙大牢里,赵肃民已经被关了好几天了。
方敬把他带回来以后,一直没审,就是关着。每天给一顿饭,饿不死,也吃不饱。赵肃民从最初的惊慌,到后来的烦躁,再到现在的麻木,心态已经崩了好几轮了。
他不知道方敬要干什么。问他话,他不说;不问他,他也不放。就这么关着,一天一天地熬。
这天下午,牢门开了。方勇走了进来。
方勇搬了把椅子,坐在赵肃民对面,看着他。赵肃民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开口:“这位……这位大哥,知县老爷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方勇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匕首不长,但刀刃雪亮,寒气逼人。赵肃民的脸白了。
“赵肃民,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得好,明天就能出去。你答不好——”
“这把刀,我很久没用了。上一次用,是在金陵。有个贼人想偷我家公子的东西,我抓住他,没报官。报官太麻烦。我把他按在地上,用这把刀,先挑了左手的手筋,再挑了右手的手筋。那贼人嚎得像杀猪,血流了一地。后来他再也没偷过东西,因为他的手废了,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赵肃民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
方勇继续说:“我这个人,不喜欢废话。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撒谎,我听得出来。撒谎的人,我会让他知道,撒谎的代价。那个代价,比手筋被挑还难受。”
他把匕首在赵肃民面前晃了晃:“你知道人身上有多少根骨头吗?二百零六根。我掰断过不少人的,知道哪几根掰起来最响,哪几根掰起来最疼。你想试试吗?”
赵肃民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裤裆已经湿了一片。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说!我说!我都说!求求你别动刀!求求你!”
方勇问:“孙老汉的大儿子,是不是你带走的?”
赵肃民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不、不是!我没带走过任何人!我是正经做生意的!”
方勇看着他,没说话。叫衙役过来按住他的手,轻轻地把匕首插进肉里,也不是劈砍剁,就是慢慢在肉里搅动着,贴近骨头的时候,甚至开始慢慢刮擦。
赵素民痛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全部下来,剧烈的挣扎甚至让两个衙役都有点按不住,撕心裂肺的喊声充斥整个监狱。
“我说!我说!孙老汉的大儿子,是我带走的!不止他,还有好多人!我都招!都招!”
方勇放下匕首,靠在椅背上,冷冷地说:“说。”
赵肃民瘫在地上,断断续续地交代了。
他原本是个商人,在金陵做生意,赔了本,欠了一屁股债。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军屯的人,那人说军屯缺佃户,让他去招人。招一个人,给他三两银子。他觉得这是无本买卖,就干了。
一开始,他是正儿八经招人的,跟人说好了去军屯种地,有吃有住。可后来,他发现这样来钱太慢。有人跟他说,与其招佃户,不如卖人。南边的妓院、北边的大户,都缺人。年轻力壮的卖去当苦力,年轻的姑娘卖去当丫鬟或者……更赚钱的地方。
他心动了。他开始拐人。打着招佃户的旗号,从各地骗人。把人骗到手,转手卖掉。孙老汉的大儿子,就是被他卖到了南边的一个矿上。那种地方,去了就别想回来。
方勇问:“倪家在中间起什么作用?”
赵肃民说:“倪乡!倪乡帮我开路引!没有路引,人送不出去。倪乡是典史,他能开。每开一张路引,我给他一两银子。倪家能在历阳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个。倪乡用这些钱,帮倪家买地、打通关系。倪家的家业,有一半是这么来的。”
方勇点点头,站起来。他看了赵肃民一眼,说:“你等着。公子会处置你的。”
赵肃民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衙役们看着方勇远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后衙,方敬正在院子里喝茶。青鸢在旁边给他扇扇子。方勇走进来,把赵肃民交代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方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说:“倪家……怪不得一个外来户,能这么快在历阳站稳脚跟。原来靠的是这个。”
方勇问:“公子,要不要立刻抓人?”
方敬摇摇头:“不急。赵肃民是证人,但光有他的口供还不够。得有物证,得有倪乡开的那些路引。还有,倪家这么多年,到底拐了多少人,谁也说不清楚。”
方勇点点头,没有发表意见,他只会听从少爷的指挥,不会越俎代庖。
“这样吧,下午,提审杏儿,本少爷亲自问案!不过,问案之前,勇叔,准备一下。”方敬突然冷笑,“这么多天了,伋家我打过交道了,自从斩了倪乡以后,倪家那边,还一直没碰过面呢。”
“下午,本官就来会会这个压住强龙的地头蛇!”
第八十二章 杏儿
朱元璋坐在谨身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是一本前朝的笔记,写的是一些冷僻的典故。他翻了翻,看到一个词——“梁毗哭金”。他皱了皱眉,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好像是隋朝的?
朱元璋不确定
他苦思冥想,正恼火间,突然瞟到了身后的韩克忠。
朱元璋笑了。
翰林院的编修,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他在翰林院养了一帮人,不就是为了自己看书的时候有人问吗?
“韩卿,你看看这个,什么意思?”
韩克忠上前一步,看了一眼。是“梁毗哭金”。他心里松了口气,他想了想,说:
“回陛下,梁毗是隋文帝时的大臣,官至西宁州刺史。当地蛮夷酋长以金子多为豪强,争金互斗。酋长们给他送金子,他把金子放在案旁,对着金子哭,说这东西不能吃不能穿,你们为了它互相残杀,现在送给我,是要害我。酋长们听了,从此不再争斗。隋文帝听说后,提拔他做了大理卿。”
……
方敬去了倪家。
方敬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倪先生,你确定,倪家只有八百亩田,只需要交税银二十二两?”
倪仲明态度倒是很恭敬:“唉!老父母慧眼如炬,仲明惭愧,确实,在城西还有一块不成片的田亩,大概20亩左右,仲明本想……仲明惭愧!”
方敬打量了一眼倪仲明,这人穿着非常朴素,甚至衣服都已经很久了,只是浆洗的很干净。
“倪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打听过本官的出身,藏钱、藏田、漏税的手段,本官家里虽然都懂,但是,不屑于用罢了。
本官不知道你的地窖里藏了多少银子。但本官知道,那些银子,你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存着它们,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花。你图什么?图个心安?可你想想,你存的这些银子,每一两都是从老百姓身上刮下来的。你存得越多,老百姓就越苦。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能睡得踏实吗?”
倪仲明面色不变:“老父母严重了,仲明实实在在没钱了。”
方敬站起来,拱了拱手:“倪先生简朴,本官佩服,那既然如此,我这个知县虽然不是大官,但也不至于为一二十两银子在你这磨叽,本官告辞!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本官会派人来查。到时候查出来有什么出入,倪公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倪先生若是觉得,倪家在金陵有熟悉的人,可以保住你,让本官不敢动你——那你错了。本官动你,只是时间问题。你可以打听打听,本官在金陵的时候,审过驸马。来历阳以后,判过伋家的管事,判过倪典史。本官不怕得罪人。”
方敬从倪家回来,走进后衙,直接叫方勇吧杏儿带上来。
不一会儿,方勇把杏儿带到了后衙。杏儿低着头,头发有些散乱,衣裳还是那天刺杀的衣裳,她站在方敬面前,不说话。
方敬坐在石凳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杏儿,根据赵肃民的交待。你不是本地人。”
杏儿抬起头。
方敬说:“你是江西人,本名吴霜。是个好人家的姑娘,你爹叫吴德茂,是个做小买卖的。你娘姓陈,生你的时候难产,没了。你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杏儿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方敬继续说:“你十一岁那年,元宵节,你爹带你去看花灯。人多,你们走散了。你被人抱走,卖到了妓院。
方敬的声音放轻了:“本官可以帮你打听一下你家人的情况。你爹还在不在,你还有没有别的亲人。你想不想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