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晟哈哈一笑:“我儿有所不知,这事我听方勇说了。我心想,以后我儿虽然在京城做官,但是偶尔有机会回来,再碰到这样的事怎么办?养那么多骡子啊、马啊又麻烦!
所以啊,爹直接买下了金陵最大的三家车马行,直接合为一家。以后,所有的过路买卖,都是咱家生意啦!”
方敬:“……”
不愧是你啊!
不行,结婚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快速从方老爷那把财政大权收来,要是像方老爷这种花法,可能撑不到万历年,方家就得破产了!
晚饭的时候,方晟破天荒没出去跟朋友喝酒。他让阿福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摆在桂花树下。
“敬儿!来来来,坐这儿!”方晟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方敬走过去坐下。青鸢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放到桌上。
方晟尝了一口,拍案叫绝:“好!青鸢这手艺,比金陵那些大厨都强!好好好!来来来,坐下一起吃!”
青鸢摇摇头:“奴婢不敢。”说完还往后退了半步。
方晟还要说什么,方敬拉住他:“爹,别勉强她了。”
有些事,需要当事人自己与自己和解。
方晟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青鸢,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忙完了,自己在厨房吃。别饿着。”
青鸢点点头,转身回厨房去了。
方晟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规矩了。”
方敬没接话,低头喝汤。
方晟从旁边摸出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爹,您少喝点。”方敬说。
方晟摆摆手:“没事没事!今天高兴,喝两杯!”
方敬看着他,心想您哪天不高兴?
方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好酒!这是我从济南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喝。”
方敬看着他:“爹,您慢点。”
方晟摆摆手:“没事没事!你爹我酒量好着呢!”
方敬心想:您上次喝多了,在秦淮河上给我赎了个青鸢回来。但他没说。
方晟又喝了两杯,话开始多起来。一会儿说济南老家的房子该修了,一会儿说祠堂翻修要用最好的木料,一会儿说那个玉镯子放在库房哪个柜子里,钥匙在哪儿。
方敬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又过了一会儿,方晟的声音渐渐小了。他端着酒杯,手开始晃。酒洒出来一点,落在桌上。
然后他趴在桌上,不动了。
方敬叫他:“爹?”
没反应。
又叫了一声:“爹?”
还是没反应。
老爹的酒量也一般嘛。
方敬叹口气,叫来阿福,两人一左一右,把方晟从椅子上架起来。
两人把方晟扶到床上,方晟翻了个身,面朝里,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方敬凑近听了听:
“我儿……不是……草包……”
第四十九章 方编修,你是我爷爷
“你是说,方敬没上刑,单凭问话,就把那个恶奴的嘴撬开了?”朱元璋有点好奇地问道
宋忠恭敬答道:“是。方编修问了一整天。反反复复地问,颠三倒四地问。有时候一个问题问三四遍,隔一会儿又问一遍。周保答着答着,就乱了。”
朱元璋没说话。
宋忠继续说:“方编修还拿了一支毛笔,每问完一个问题,就在桌上敲一下。周保的目光就一直跟着那支笔走。问到后面,笔一敲,周保嘴就张了。”
朱元璋听着,慢悠悠开口:“你说,这读书,到底是有用还是没用?”
宋忠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方敬这个人,绣花枕头,草包一个,可就是这个人,审案子不用刑,用一支毛笔。问问题颠三倒四,把犯人问晕了,自己招了。”
他回过头,看着宋忠。
“你说,他忘了的那些圣贤书,有用吗?”
宋忠跪在地上:“臣……不敢答。”
朱元璋哼了一声:“不敢答?你是不敢答,还是不知道怎么答?”
宋忠没说话。
朱元璋也不追问了。他叹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允炆仁善。可惜,他信那些人,那些读书人,那些所谓大儒,我提点过他很多次。”
“儒术,帝王可用,不可信!”
宋忠冷汗岑岑。
“咱用了三十年的法家,杀了那么多人。可允炆呢?他学的是儒术,信的是仁政。可这天下,不是那么回事。”
过了很久,朱元璋又开口问道:“方孝孺回京了?”
宋忠抬起头:“是。方孝孺任蜀王府世子师,蜀王派他回京办差,前日刚到。”
朱元璋点点头。
“宣皇太孙,宣方孝孺、翰林院高巽志、陈性善、韩克忠、王恕、方敬,还有黄子澄等……”
“御前讲席。”
宋忠连忙答应:“臣这就去传旨。”
……
“御前讲席?!”
方敬和高巽志大眼瞪小眼。
“陛下怎么会叫我?”
“陛下怎么会叫你?”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方敬头都大了,当然,现在当务之急是要……
是要搞懂御前讲席是什么意思。
人多多少少都是要点脸的,哪怕是方探花也是会脸红的,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鼓足勇气去问了高巽志。
高巽志叹口气。
这还是读书人吗?
“恩师……”
高巽志头也大了:“你别叫我恩师……”
这也太伤自尊了吧!方探花有点羞恼了。
一辈子勤恳厚道的高巽志也觉得这句话有点伤人了,不好意思地找补道:
“你们这届进士,实实在在是陛下钦点,所以你们是真正的天子门生,叫我恩师有点不敢当了……嗯嗯,回头我也叫守信和夫道也别这么叫我。”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日后你惹出祸来,可千万别把为师说出去。
不过,通过高巽志的解释,方敬还是搞明白了御前讲席是啥意思,干啥的。
其实简单点解释,就跟英宗之后的经筵差不多。
御前讲席是朱元璋设立的、以经史讲论为核心的讨论大会。
他经常随时召见儒臣甚至国子监的年轻监生入宫进讲,跟经筵比,很明显没那么正式了,只属于皇帝个人的小范围教学。
方敬听完高巽志的解释,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小范围教学,那就是去听课的,不是去讲课的。他听课总行吧?
方敬跟着高巽志往文华殿走。文华殿在奉天殿东边,是朱元璋平时听儒臣讲经史的地方。
到了文华殿,殿内已经站了一圈人。正面摆着一张御案,是朱元璋的座位。
御案两侧,摆着几排椅子,坐着站着十几个人。方敬一眼扫过去,认识几个:翰林院的陈性善、韩克忠、王恕,还有几个面熟的,应该是翰林院的老人。
然后他看见了黄子澄。
黄子澄坐在左边第一排,一身三品官服,面容清瘦,留着长须,板着脸,像是在座的人都欠他钱。方敬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
“下官见过黄寺卿。”
黄子澄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没说话。方敬也不在意,又去给其他上官见礼。一圈下来,方敬正准备找个角落坐下,高巽志忽然拉了他一下。
“敬之,来,我给你引见一位。”
方敬顺着高巽志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青布直裰,显得有点寒酸。
高巽志走过去:“希直,好久不见。”
那人转过身,看见高巽志,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啬庵公,别来无恙。”
高巽志侧身,指了指方敬:“这位是今科探花,翰林编修方敬。敬之,这位是方孝孺方博士。蜀王府世子师,刚从成都回来。”
博士不是后世的学位的意思,是教习经史的学官,正七品。
这……久仰大名啊!野史里,被诛十族的方孝孺。
方敬连忙见礼:“晚辈方敬,见过方博士。”
方孝孺也拱拱手:“探花郎客气了。”
“哈哈,希直,你俩都姓方,五百年前是一家,就坐一起吧!”
方孝孺心中突然一动:“方编修是哪里人?”
“山东济南。”
“敢问令祖、令尊高姓大名?”
方敬老老实实回答:“家祖讳谦,字退思。家父讳晟,字文启。”
方孝孺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令曾祖呢?”
“讳远,字章衡。”
方孝孺听完,又问了这几个字的写法,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撩袍跪了下去。
方敬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