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已经彻底热闹起来了。
路边几个姑娘围在一起,桌上摆着瓜果,对着月亮穿针引线,旁边的人一阵阵叫好。谁能最快穿过七孔针,谁就得巧。
青鸢的眼睛亮了。
小时候在家,七夕节也过,但那时候她年纪小,母亲只许她在院子里拜织女,不许出门。后来家里出事了,她就再也没过过七夕。
方敬拉着她,穿过人群,沿着街往前走。
青鸢的手还被他拉着,但已经不僵了。
她的脚步轻快了不少。心情也逐渐放松,开始愿意和方敬低声谈笑起来。一直似蹙微蹙的眉毛也慢慢舒展开来。
方敬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在七夕的晚上,出来逛逛,看看热闹,吃块桂花糕。
两人走到一座石桥边,桥上站满了人。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姑娘从桥上走过,穿红戴绿,嘻嘻哈哈的。
其中一个姑娘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
“小姐,你看那边。那个是……姑爷?”
徐妙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微微一笑。
“是他,风铃儿,你眼力真好。”
风铃儿有点愤愤不平:“小姐,姑爷怎么还带着个……”
她偷偷观察了一下小姐的脸色,没敢继续往下说。
徐妙锦看了她一眼。
“怎么?”
风铃儿不敢再搭话。
徐妙锦没回答。
她看着桥上的方敬和青鸢,看了一会儿。
青鸢她早就知道,甚至还是大哥插手送的呢。
她原本也曾经担心,自己未来的夫婿是个留恋声色的人,但是后来打听到了:方敬从来没有在秦淮河嫖宿过,也安下心来。
至于过去饮酒作乐?
在徐妙锦看来,这不挺正常的么?
徐妙锦看着青鸢站在方敬身边,低着头,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不是奴婢的笑。
风铃儿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
“小姐,要不咱们走吧?别让姑爷看见了……”
徐妙锦摇摇头:“走什么走。跟我过去,打个招呼!”
她整了整衣襟,抬脚往桥下走。
风铃儿急了。
“小姐!成亲前可不能见面啊!不吉利!”
徐妙锦没理她,继续往前走:“方家还没来纳吉,日子还没定,我们算不得正式定亲,所以见不见面不影响。”
风铃儿跺了跺脚,只好跟上。
方敬正在跟青鸢谈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方郎好雅兴。”
方敬愣了一下,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姑娘站在他面前。
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裳,脸上不施脂粉,却明艳动人。
方敬脱口而出:
“阿锦?”
徐妙锦的笑容更深了一点。
“方郎还记得我。不过……方郎当时,包括此时真不知道我的身份吗?”
这话说完,也没待方敬回答,徐妙锦走到青鸢身边,拉起她的手:“琳英姐姐好久不见了。”
青鸢甚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琳英,是她曾经的字。
多少年没人这么叫过自己了。
青鸢往后退了半步,款款一礼:“奴婢见过郡主。”
徐妙锦拉着青鸢的手,没松。
“叫什么郡主,跟以前一样,叫我名字就好。”
青鸢低着头:“奴婢不敢。”
徐妙锦也不在意,回头看了方敬一眼。
“方郎,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方敬愣了一下。
“啊?”
徐妙锦指了指桥头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
“那边,就几句。”
方敬看了看青鸢。
青鸢低着头,轻声说:“公子去吧,奴婢在这儿等着。”
徐妙锦也看了一眼青鸢,对身后招了招手。
“风铃儿。”
风铃儿从旁边走过来,还在偷眼打量方敬。
“你陪青鸢姑娘逛逛。”
风铃儿应了一声,走到青鸢身边。
第四十五章 方敬之志
方敬抬头看看,发现徐妙锦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几个徐家的下人,远远地站着,不靠近,也不离开。
安全。
于是点点头,跟着徐妙锦走到桥头那棵老槐树下。
“方郎。”
“啊?”
“方郎是今科探花,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你不知道外界对我的评价?”
徐妙锦笑了。
“方郎在应天府,名气估计都比韩状元大,我自然知道。”
方敬苦笑:“那你……”
“我不信。”
徐妙锦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点。
“君子胸中韬略,并非咬文嚼字。惟务雕虫、专工翰墨,非大丈夫所为。”徐妙锦正色道,“何况……我后来托大哥帮我要到了方郎会试、殿试的答题。”
方敬心里一惊。
“方郎的策论,我仔细读过了。那些道理,至简至繁,满朝翰林写不出来。那些笑话方郎的人,也写不出来。”
方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愿闻方郎之志!”
一番话,豪气干云,徐妙锦眼神发亮。似乎无论方敬回答什么,她都能给他规划出一条青云直上路。
这也是她的自信。
方敬也被感染,不自觉的挺直腰背。晚风习习,佳人衣袂飘飘,公子长身玉立。
“我想回济南躺平摆烂!”
“啊?”
事实证明,无论多漂亮的脸蛋,在极度疑惑的时候都会变成表情包。
虽然徐妙锦不懂“躺平摆烂”是什么意思,但是很明显不是啥好词。
“方郎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就想回济南,啥也不干,到点了就收租子,然后平时走马斗狗,啥都不用操心。嗯,就跟我爹一样。”
徐妙锦回过神来,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笑:“方郎,你这个志向……很特别。”
方敬道:“不是特别,是实在。我又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干嘛非要往那滩浑水里趟?回家躺着不好吗?”
徐妙锦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但是,方郎,你的志向不可能实现了。”
方敬叹了口气。
“我知道。”
徐妙锦眼睛亮了。
“我就说方郎不是草包。”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方郎,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孤臣?”
徐妙锦点点头。
“皇太孙那边,所料不错的话,应该也对你观感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