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4节

  论才学,方晟本人读书读到十五岁,就没有然后了。

  这样一个诗书之家,方老爷的水平连童生都不如。

  弃学之后,方晟就彻底放飞自我。养鹰走狗,斗鸡玩虫,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把纨绔子弟能干的事儿干了个遍。

  但他又和一般的纨绔不一样。

  方老爷心善,见不得周围有穷人。

  结果导致了……方家周围到处都是乞丐……

  谁不知道方老爷是个大撒币?

  他就这么不着调地活到了二十岁,被老爷子逼着娶了妻。妻子是济南一个小书香门第的女儿,姓姚,温婉贤淑,知书达理。

  婚后第二年,生了方敬。

  然后第四年,姚氏病故。

  方晟从此没再续弦。

  行吧,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阿福自然也听说了消息,张罗着打水,然后殷勤地拎着桶水走过来,地上洒水压尘,这是见长辈的规矩。

  到了傍晚时分,又有前哨来报信,方敬就站在院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人声,还有赶车的吆喝声,还有随从的交谈声,还有……狗叫?

  方敬眼角抽了抽。

  狗?

  他凝神看去,就见巷子尽头,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队正朝这边驶来。

  打头的是四个骑马的汉子,清一色的短打劲装,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势十足。

  后面跟着两辆马车。前面那辆是青帷油车,看着体面,应该是坐人的。后面那辆是敞篷的大车,堆满了箱笼行李。

  再后面……是一群牵马的随从。

  随从后面,是……两只猎犬?毛色油亮,吐着舌头,正颠颠地跟着跑。

  猎犬后面,是一个背着鸟笼的仆人。

  方敬:“……”

  这车队,好像不下于150人。

  车队越来越近,在会馆门口停下来。

  几个骑马的下人先翻身下马,分列两旁。然后马车帘子一掀,一个人探出头来。

  “敬儿!”

  方晟张开双臂,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方敬正在寻思是不是应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说“父亲一路辛苦”……

  他正准备按这个剧本演,刚迈出一步,还没来得及躬身,就被一把抱住了。

  “好儿子!想死爹了!”

  方敬整个人都僵了。

  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被人这么抱过。

  方晟抱够了才松开,上下打量方敬,眼里满是心疼:“瘦了!瘦了!听说你病了,我觉得就怪这金陵的伙食不好!来前我就说让你带着厨子,你非不肯,看看,看看,这脸都尖了!”

  方敬干咳一声:“父亲,儿子没瘦……”

  “胡说!”方晟一瞪眼,“你是我儿子,瘦没瘦我还看不出来?”

  方敬闭嘴了。

  “没事没事!”方晟见方敬不说话,还以为他为会试不中的事情难过,当下安慰道,“不就是一次会试吗?没中就没中,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儿子才二十岁,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说了,咱们方家有老爹我给你垫底,你也不用担心对不起列祖列宗,要我说,咱爷俩回济南,吃香喝辣,不也挺好吗?干嘛去考什么举,当什么官?”

  英雄所见略同啊,老爹!

  方敬眼神立刻亮了。

  “走走走,进屋说话。”方晟揽着方敬的肩膀就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把东西都搬进来,小心着点,别磕坏了!”

  “是!”

  下人们齐声应诺,开始卸车搬东西。

  进了屋,方晟在正堂坐下,方敬这才正式行礼:“父亲一路辛苦。”

  方晟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路上走着走着就到了。倒是你,快坐下,让爹好好看看。”

  方敬只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方晟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像,真像你娘。”

  方敬一愣。

  方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落寞,但转瞬即逝:“你娘当年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不像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方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沉默。

  方晟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这次会试,是不是很苦?我听人说,贡院里面号舍又窄又小,九天考下来,人都要脱层皮。”

  方敬点点头:“是有点苦,不过熬过来了。”

  “那就好。”方晟道,“考完了就好好歇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功名那东西,有就有,没有拉倒。咱们方家不是吃不上饭,非要挤那条独木桥干什么?”

  “爹,我这也想清楚了,我应该听您的,要不咱就不考了,回家吧?”方敬跃跃欲试。

  “着啊!”方晟大喜,这样儿子就不离开自己了,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

  阿福小跑着过来,脸色发白:“公子,不、不好了!外头来了好多官差!”

  方敬和方晟走出房门,就见会馆的伙计跌跌撞撞跑进来,身后跟着一队身穿皂衣的官差。为首那人头戴平顶巾,腰系红布带,一看就是应天府衙门的差役。

  那差役站在院中,目光扫了一圈,扯着嗓子喊:“所有人听好了!府尊有令:今科所有应试士子,一律不得离开金陵!各会馆、客栈,即刻清点入住士子名册,备好候查!若有私自离京者,以抗旨论处!”

第五章 尴尬

  奉天殿内静得可怕。

  朱元璋高坐龙椅,面沉似水。

  自己刚刚钦点了三甲进士,居然闹出那么大乱子。

  殿下,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动,甚至没人敢咽唾沫。

  要知道,上面坐着的人可是朱元璋啊!

  陛下已经半炷香没说话了。

  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

  站在最前面的刘三吾,白发苍苍却腰杆笔直。

  “刘卿。”

  朱元璋声音波澜无惊:“北方举子闹翻了天,也有人弹劾,说你偏私南人,可有此事?”

  刘三吾抬头,目光平静:“陛下,老臣阅卷,只问文章优劣,不问籍贯南北。上榜者皆才学出众,北方士子落第,实乃文不如人。”

  “文不如人?”朱元璋忽然笑了,“好一个文不如人!咱问你,五十一人,全是南人,连一个北人都挤不进去?”

  刘三吾缓道:“若陛下不信,可命人复查。”

  “卿可重新阅卷,择北人优者录其一二,可平息众怒。”朱元璋觉得自己递的台阶已经够多了。

  “陛下,臣再阅一百次,一千次还是这个结果。况且科场取士,当以文章定优劣。若为平息众怒而滥竽充数,岂非有负圣明?”

  殿内霎时死寂。几个跪着的大臣偷偷交换眼色——这老家伙当真不要命了?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他缓缓站起身。

  “好,很好。“

  “张信。“

  跪在后排的张信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臣在……“

  “你带翰林院诸学士,重新阅卷。十日内,给咱一个交代。“

  “你带人,把春榜所有卷子重新审一遍。”朱元璋的声音不紧不慢,“若查出半点徇私——”

  他没说完,但张信已经冷汗浸透中衣。

  回到后殿,朱元璋余怒未消,自己当然不信刘三吾是徇私南人,但是这老匹夫怎么不懂呢?

  咱家治天下,是只靠南人吗?元虏经营北方近百年,根深蒂固,现在北人还有思念前元的人。

  科举取士正是收取天下士人之心的大好时机,甚至可以适当激励,可以鼓励北方举子向学之风,这不是于国于民,大为有利的事么?

  朱元璋牙痒痒的。

  “呸!这老杀才不是东西!只希望这个张信,别让咱失望了。”

  ……

  “儿啊!这是什么啊?你想尝尝吗?”

  方晟手里举着一块油纸包着的糕点,一脸好奇。

  来金陵,休息了两天,方老爷就想着出来见识见识金陵城的繁华,拉儿子出来逛街了。

  方敬接过来看了看:“状元糕。”

  “状元糕?”方晟眼睛一亮,“好彩头啊!你快尝尝,吃完了今年没中,明年肯定中!”

  方敬哭笑不得:“这玩意儿……儿子用不上了。而且,会试也不是一年一次啊,您自己吃吧。”

  方晟笑道:“那你可给对人了,给我肯定能用上,让我去考状元吗?哈哈哈哈哈!”

  他三两口把糕点塞进嘴里。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方敬就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他爹倒是兴致勃勃,一路走一路看。

  方敬跟在后头,一边敷衍着老爹,一边默默记路。虽然不知道现在在哪儿,但至少得知道回去的方向。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热闹起来。

  锣鼓声,鞭炮声,还有阵阵喝彩声。

  方敬抬头一看,愣住了。

  福建会馆。

  门口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鞭炮屑铺了满地。一群人围在门口,正在往里挤。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喊“恭喜陈老爷高中状元”。

  方晟也看见了,他扭头看了儿子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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