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在金陵,他还是那个因言获罪的草包探花。如今,我方敬之又回来啦!
马车没径直驶入了曹国公府的后门。
车在府内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下。
“敬之,一路辛苦。”李景隆迎上来。
“九江兄,冒昧打扰了。”方敬拱手。
“说什么打扰,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李景引着方敬进屋,“房间都收拾好了,你们暂且在此安顿。这院子僻静,平日里除了我的心腹,没人过来。”
两人落座,李景隆挥退下人,亲自给方敬倒了杯茶。
“敬之,你让我做的事,我做了。朝堂上,风向已经变了。陛下今天下旨,让我和谷王同守金川门。”
“金川门守军,多少是你的人?”方敬问。
“八成。剩下的两成,谷王能解决。问题不大。”
方敬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朱允炆自信到自己命令削藩后,还觉得藩王会忠心于自己?
人家谷王早就写信给他四哥了,如大旱盼甘霖。
“好。接下来,就是等。等殿下大军渡江,兵临城下。到时,以火为号,开门迎王师。”
第二百一十九章 金陵!金陵!
陈瑄一降,长江天堑形同虚设。
燕军过江了,直抵金陵。
朱允炆已经不气不恼了,面对接二连三的坏消息,他已经麻木了,燕军过江在他的心里承受范围内。
也许,金陵真的能抵御很久。
但是,他还是不太放心,这一次,他招来了很不受待见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冯延嗣,两人密谈许久。
曹国公府,后院。
方敬和纪纲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
“方使司,”纪纲给方敬斟满酒,笑道,“您这趟过来,是要办大事的吧?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方敬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瞟了纪纲一眼,笑吟吟道:“正伦啊,你是聪明人。我来办的,就是你脑子里想的,你猜对了。”
纪纲干笑两声,没接话。
“这事吧,不能让你参与。你明白么?”
纪纲一愣。他确实没想到方敬会这么直白。他以为,方敬至少会客气一下,或者含糊其辞。
但纪纲反应极快,立刻点头:“我明白。”
他是真的明白。
有些事,不是有能力就能做的。有些功劳,不是想立就能立的。
比如眼下这件事,必须交给最知根知底、最不可能背叛、也最干净的人来做。
方敬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他是燕王的连襟,是从龙功臣,是从北平起兵就跟着燕王的心腹。他去做,那是自家人处理家事。
他纪纲是谁?是暗桩,是见不得光的谍子,是外人。这种事让他参与,燕王不放心。
虽然这事的功劳,大到天上去了。
“方使司顾虑的是。”纪纲又给方敬斟满酒,“我不该掺和的。我能把外面的风声造好,把该盯的人盯住,就算尽到本分了。”
方敬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方敬叹了口气,“不过,我现在也头疼。我原本想着,借着李九江的手,等城门一开,就混进宫里。可昨天夜里,我在这府里转了转,忽然想起来,皇宫太大了。”
“光是三大殿,后宫里那些宫院,还有那些七拐八绕的夹道、回廊、花园……二十多个人根本起不到作用。等我们找到人,黄花菜都凉了。”
纪纲也开始皱着眉头想办法,很快放弃,叹息道:“是啊。而且宫里的路,外人根本不熟。从哪儿找一个对皇宫所有道路都了如指掌,还愿意帮我们的人呢?”
方敬沉默下来。
“来人。”方敬扬声。
门外立刻进来一个亲兵。
“你再找两个人,”方敬吩咐,“这两天盯住江氏车马行的掌柜,江小豹。如果他堂哥江晏出现……”
“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任何代价,带到我这来。”
“是!”亲兵慨然答道,殿下曾经吩咐过他,到了金陵以后,方使司的命令如同燕王本人的命令。
方敬满意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回使司,卑职吴聪。”
“好好干,干好了,给你子孙后代博出个前景来!”
吴聪大喜:“谢使司栽培!”
其实方敬就是随口画个饼,他不知道这位吴聪原本历史上确实做到了,靖难之后博出个世袭的千户,有一个后代有一点点知名度。
叫吴敬梓。
纪纲在旁有点好奇:“江晏?那是谁?”
方敬笑了笑,没回答,反而感慨道:“我爹跟我说,天下没有一文钱是白花的,我此刻才明白,他老人家说得对啊!”
江晏,尚宝监奉御,每天都在皇宫各个殿宇、宫门之间传递文书符牌。
洪武年的老太监,皇宫,全天下还有比他更熟的吗?
纪纲不再多问,起身告辞。
方敬独坐片刻,外面传来了梆子声,这是金陵城最后的平静了。
……
三日后。
燕军攻城了。
金川门。
李景隆和谷王朱橞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
城头上,守军各怀心思。他们中八成是李景隆的旧部,早得了暗示,此刻只是紧张;剩下两成不明就里或心怀忠义的,还在等待李景隆组织守城。
“殿下,曹国公……”一个千户过来汇报,“燕逆……燕逆这阵势……”
“慌什么!”李景隆厉声呵斥,“陛下将金川门托付于我,便是天塌下来,也得给我顶着!弓箭手上弦!滚木礌石准备!”
命令下达,城头一阵慌乱的移动。李景隆与谷王交换了一个眼神。
时机,到了。
谷王朱橞忽然上前一步,指着城外某处:“看!那是什么?是……是燕逆要攻城了!”
所有守军都不由自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就在这一瞬间。
“动手!”李景隆暴喝一声。
他身后早已准备好的亲兵猛然暴起,刀光闪处,那名千户和身边几个同样想抵抗的校尉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了血泊中。谷王带来的人,和李景隆的亲兵一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洗了城中所有可能碍事的钉子。
变故太快,大多数守军还没反应过来,战斗已经结束。
“放下兵器!”李景隆提刀走上女墙,“燕王殿下奉天靖难,只诛奸佞,不伤无辜!开城门,迎王师,便是功臣!负隅顽抗者,诛九族!”
守军们看着地上同袍的尸体,看着城外无边的敌军,再看看李景隆和谷王……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彻底消散。
“开——城——门——!”
粗大的门闩被数人合力抬起,沉重的金川门,缓缓打开。
“燕王殿下进城了!”
“靖难!靖难!”
吼声震天动地。
朱棣一马当先,身着明光铠,手提马槊,在张玉、朱能等大将的簇拥下,踏过城门洞,踏入了他阔别多年的金陵城。金川门一开,燕军鱼贯而入。
聚宝门守将听到动静,刚想派人探查,就被手下几个早就被郭义买通的副将捆了,城门随即洞开。
通济门、洪武门等处的守军,眼见金川门火起,喊杀震天,又见燕军铁骑如潮水般从多个方向涌入,哪里还有战心?要么一哄而散,要么索性跟着主将放下了兵器。
只有洪武门。
徐辉祖手持那杆丈二长枪,领着仅剩的三百余名徐家旧部和自愿跟随的死士,在洪武门内的长街上,列成了一个方阵。
他们没有据守高大的城门,而是选择在街面结阵。因为城门已无关紧要,燕军已从其他门涌入。他们在这里,只为拦住通往皇宫的最后一段路,只为尽最后一份臣节。
燕军的前锋洪流涌到街口,被这堵人墙挡住了。骑兵们有些错愕,在他们势如破竹的入城途中,这是第一次遇到成建制的、摆开阵势的抵抗。
“让开!燕王殿下驾到,挡者死!”先锋薛禄怒吼。
徐辉祖岿然不动,长枪顿地:“大明魏国公徐辉祖在此!”
“此路,不通!”
薛禄大怒,正要下令冲阵,朱棣已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策马来到阵前。他抬手止住部队,目光复杂地看向徐辉祖。
“二弟,大势已去,何必徒增伤亡?让开吧,允炆那里,我自会处置。”
徐辉祖看着马上的朱棣,这个曾经的姐夫,如今的逆王,缓缓摇头:“殿下,各为其主。辉祖受皇命,守此门,守此路。人在,路在。”
朱棣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薛禄早已按捺不住,见朱棣没有明确反对,大吼一声:“冥顽不灵!儿郎们,随我踏平他们!”
随即,他率着本部精锐,便朝徐辉祖的方阵冲去。
战斗瞬间爆发。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三百对数千,步卒对骑兵。徐辉祖的方阵在燕军铁骑的反复冲击下,人员迅速减少。长枪折断,盾牌碎裂,徐家旧部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长街。
徐辉祖身先士卒,那杆属于徐达的长枪在他手中,竟无一人能近他三步之内。他盔甲上溅满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薛禄看得心头火起,亲自拍马舞刀来战。两人刀来枪往,战了十余回合,徐辉祖终究力竭,被薛禄一刀荡开长枪,另一刀顺势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国公!”周围仅存的三四名徐家部曲想冲上来,却被更多的燕军死死挡住。
薛禄狞笑,正要用力。
“薛禄!刀下留人!”朱棣喊道。
薛禄动作一僵,看向朱棣。
朱棣看着被刀架着脖子、却依然闭目不语的徐辉祖,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