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文人得势,他就靠过去。北方士子被陛下抬起来,他也会靠过来。他不是站在哪一边,他是站在能赢的那一边。”
方敬琢磨着她的话。
“那跟我去见他有关系?”
“有。公子想没想过,徐辉祖算计您那一手,为什么没成?”
方敬想了想:“具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是曹国公这个态度,很显然,陛下应该下定决心抬高北方士子,而我,也许是那个典型的。”
“对。”青鸢说,“徐辉祖的算盘,被陛下亲手打翻了。”
她看着方敬。
“徐辉祖想动您,就是违抗圣意。他敢吗?”
方敬摇头。
“他不敢。”
“那他怎么办?”
方敬想了想。
“他……晾着我?”
青鸢摇头。
“他不会晾着您。您在他眼里,是个变数。他最怕的就是变数。公子,您去见徐辉祖,就是去把他这个变数……变成定数。”
方敬眉头一挑。
“怎么说?”
“他看不透你,他越琢磨,就越想把您摸清楚。摸不清楚,他就会动手。”
方敬心里一凛。
“所以您得让他摸清楚。您主动送上门去,让他觉得公子是个草包,让他觉得自己把您看透了,让他觉得您不过如此,让他觉得您对他构不成威胁。”
“他放心了,您就安全了。”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用什么理由去拜访呢?”
青鸢摇头。
“理由不重要,而且有个现成的。”青鸢自嘲一笑,“赠公子美妓,不是刚好道谢么?”
“……”
“公子,您去见他这一面,目的不是从他那儿得到什么。目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去见了他。”
方敬一愣。
“您现在极有可能是陛下钦点,是李景隆的座上宾,现在又去拜见了徐辉祖。以后谁想动您,就得掂量掂量:这人背后站着谁?”
“您谁的人都不是,但又好像谁都沾着点边。而且,只要你把这个理由说出去,奴婢是魏国公所赠之女,那奴婢就不是蓝氏余党,而是你们文人之间的雅事了。”
方敬刚要开口,青鸢盈盈下拜。
“请公子不必多说,奴婢知道公子怜我、敬我。只是贱籍之人,不敢有妄想。公子若怜,便请止于此,勿使奴婢自误。”
这是落难之人最清醒的自我保护。
方敬展颜一笑:“我听你的。”
第十九章 凌迟
方敬正在用青盐刷牙。青鸢已在旁边试等会的洗脸水的温度。
“公子!公子!出大事了!”
阿福一路狂奔过来。
“咕噜咕噜咕噜,呸,什么事?”方敬含糊说道。
“杀人!杀好多人!张信,还有那些复审的翰林,全被抓去西市凌迟!”
方敬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那个状元!”阿福还在说,“陈?!也要被杀了!车裂!”
南北榜案,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好多落榜的举人老爷都去了!我方才在门口看见,山东那位赵公子,带着一群人,骂骂咧咧往西市去了!说是要去看那些南蛮子怎么死!”
“公子,咱也去吗?”阿福跃跃欲试,“听说凌迟要割三千多刀呢!能看一整天!”
方敬瞥了他一眼:“你挺兴奋?”
阿福缩了缩脖子:“没、没有……”
“啪嗒!”
牙刷掉在地上。
青鸢肩膀在微微发抖。
“青鸢?”
她没反应。
方敬摆摆手,示意阿福退下。
“青鸢?”他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神惊恐绝望。
“你怎么了?”方敬问。
青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方敬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合适吗?
青鸢的身子晃了晃。
方敬来不及多想,一把抱住她。
她全靠他的手臂撑着才没倒下去。她靠在他怀里,浑身还在抖,抖得厉害。
“青鸢?到底怎么了?”
青鸢的脸埋在他胸口,好一会儿没出声。
“公子……他们……他们又杀人了。”
方敬点头:“我知道,张信他们……”
“不是。我爹……还有我兄长……他们也是这么死的。”
方敬一时语塞。
“这么多年了……我都不敢想,不敢想他们是怎么死的。我告诉自己,他们是死了,是砍头了。可是陛下,定性我家是逆党之首……父亲、兄长,他们是凌迟……还是剥皮萱草?”
她说着说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凌迟……”她喃喃道,“三千多刀……要割三天……”
方敬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说“别难过”?说“都过去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抱着她,抱得更紧一点。
青鸢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
“公子,奴婢失态了。”
方敬摇头:“没有。”
方敬抬头看向西市的方向。
这个早晨,金陵城在杀人。
……
西市。
刑场。
张信跪在刑台上,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或者说,疼得太久了,麻木了。
第一刀割下去的时候,他惨叫出声。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他不知道自己叫了多少声,后来嗓子哑了,叫不出来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喘息声。
刽子手的刀很快,很稳。
每一刀下去,就是一小片自己。
张信莫名其妙想到魏国公请他吃饭时候,那盘鱼脍。
薄如蝉翼,晶莹剔透。
这个师傅……手艺不下魏国公府上的大厨啊。
他已经数不清多少刀了。
三十?四十?五十?
围观的人群在骂。
“该!活该!”
“南蛮子!包庇同乡!还想糊弄陛下!”
“剐得好!剐死他!”
恍惚间,他想起了刘三吾。
那老头八十五了,被流放了,发配去边关。临行前,刘三吾在狱里给他写过一封信,只有四个字:问心无愧。
张信当时苦笑。
北方士子闹得太凶了,朝堂上吵得太厉害了,陛下需要一个结果,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结果。刘三吾不能杀,那谁死?
他张信死。
他张信不死,谁死?
又一阵剧痛传来,张信的思绪被打断了。
刽子手的刀又落下来,又是一片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