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喝不出好在哪儿,但是肯定好。
心理作用。
李景隆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先是夸方敬年轻有为,二十岁就中了举人;又问方敬家里还有什么人,在济南做什么营生;再问方敬这次春闱之后有什么打算,是想留在金陵还是回老家。
方敬一一答了,滴水不漏。
寒暄了不到一刻钟,下人开始布菜。
“敬之,我是个粗人,但最喜欢结交有才学的读书人。今日难得敬之光临,我特意请了一位朋友来作陪,免得敬之跟我们武人无话可聊。”
他说着,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有请先生!”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
别啊,猛将兄!我还是和你说话自在一点啊!
但是来不及了。
一个看起来岁数不小的老头走了进来。
李景隆起身介绍:“这位是张先生,金陵有名的诗翁,曾在国子监执教多年。”
这张先生向方敬拱手,方敬连忙还礼。
李景隆见人到齐了,便招呼众人吃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先生放下筷子,看向方敬。
“方公子,今日曹国公设宴,既有美酒佳肴,又有良朋胜友,不可无诗。”他笑眯眯地说,“不如咱们行个酒令,以助酒兴,如何?”
方敬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张先生请说,什么令?”
张先生道:“简单。咱们每人说一句诗,诗中须带‘花’字。说不出,或说得不好的,罚酒一杯。”
方敬:“……”
他正想着,那边张先生已经开了头:“我先来抛砖引玉——‘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别啊!这句我能想到!
第二人还没开口,方敬直接打断:“张先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张先生一愣:“请说。”
“这酒令……在下能不能不接?”
张先生脸色微微一变。
方敬赶紧解释:“不是在下不识抬举,实在是……在下不善此道。从小读书,先生就骂我,说我只知道死记硬背,不会活学活用。这酒令要临时想诗,在下真的不行。”
张先生捋了捋胡子,没说话。
李景隆摆摆手:“敬之贤弟别急。酒令不行,那就换个法子。”
他想了想,道:“不如这样,请方公子即兴赋诗一首,如何?”
方敬:“……”
张先生眼睛一亮:“好主意!曹国公这个提议好。即兴赋诗,最能见真章。方公子,请吧。”
你去死吧!
这不是文抄公路线!
抄后世的诗?
不行。
方敬要是突然写出什么“滚滚长江东逝水”这种级别的诗,明天满金陵城都会传:济南方敬,才高八斗,堪比李杜!
然后呢?
然后他就露馅了。
文人聚会,闲聊,书信……
方敬沉默着,那边的张先生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方公子?可是有什么难处?”
方敬抬起头:
“曹国公是武将,我来写一首赞颂我大明军威如何?”
“甚好甚好!”
方敬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你没神火飞鸦,我有神火飞鸦。
我能飞到你家,炸得你叫爹妈。”
众人:“……”
第十七章 大雪压青松!
“额,哈哈哈哈!方公子真是有趣啊!”李景隆干笑一声,试图解围。
“呵呵呵呵!那方公子能正式作诗了吗?”张先生顺坡下驴。
啥情况?刚才那不算正式作诗吗?
看来胖帅的“你有原子弹”字字珠玑,一个字都改不得啊。
方敬沉吟半晌。
必须抄诗,水平还不能太高。
高了以后没脸见人。
也不能太低,低了自己真成笑话了。
陈老总,对不住了。
“大雪压青松!”方敬吟道。
倒是符合五绝开头,就是太俗。张先生寻思。
“青松挺且直。”
还是太俗。
看到几人稍微有点面露不屑的样子,方敬急了。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好!”
李景隆第一个叫好。
他确实不太懂诗词歌赋,但是听这诗,感觉又浅显,还押韵,朗朗上口,必然是好诗了。于是迅速叫好,生怕叫慢了,别人以为自己是个草包。
但是叫完以后有点尴尬。
因为没人应和。
张先生捋着胡子的手停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咬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馅的点心——说难吃吧,好像有点甜;说好吃吧,又觉得哪里不对。
张先生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方公子这首诗……以物喻人,立意高远……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不错不错!”
李景隆哈哈笑道:“张先生,您这是怎么了?这诗不好吗?我听着挺好的啊!”
张先生叹了口气,摆摆手:“好,好。方公子年纪轻轻,能有如此立意,已属不易。”
李景隆赶忙卖弄有限的知识,得意洋洋道:“贺铸因‘梅子黄时雨’,‘贺梅子’一时佳话。张先的‘云破月来花弄影’等句,人称‘张三影’。我们有幸在这看到‘方青松’啊!”
我放不了轻松啊!曹国公!
方青松努力放轻松:“诗词小道耳,眼前美酒佳肴才是不能暴殄天物的,诸公,请!”
方敬不介意跟李景隆搞好关系。
甚至可以说,他很乐意。
徐辉祖那一手,虽然不至于让他陷入死地,但中山王府那是什么体量?徐达打下半个明朝,儿子徐辉祖又是这一代勋贵里的头号人物。这种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自己一个外来户,单枪匹马撞上去,那不是找死吗?
多条朋友多条路。
李景隆虽然历史上名声不太好,但眼下看来……这人挺有意思的。
而且,方敬莫名其妙觉得,跟他特别投缘。
不是那种利益算计的投缘,是两个人好像能对上脑电波。
比如这会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先生已经有点插不上话了。方敬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想起《笑林广记》里一个段子。
“九江兄,”他端起酒杯,“我忽然想起个笑话。”
李景隆眼睛一亮:“敬之贤弟快说!”
“说有个秀才,买了块肉,让厨子做。厨子做了端上来,秀才尝了一口,皱眉说,‘这肉怎么不熟?’厨子说,‘肉是生的,但煮的时间够长了。’秀才说,‘那怎么不熟?’厨子说,‘因为肉没切。’秀才说,‘那你怎么不切?’厨子说,‘我怕切了,肉就死了。’”
李景隆愣了一下。然后狂笑,笑得肩膀直抖。
你看,这么莫名其妙的笑点李景隆居然能get到!
李增枝没忍住,插了一句:“大哥,方公子这笑话……哪句好笑来着?”
李景隆摆摆手:“肉被切一下,然后死了,这不好笑吗?哈哈哈哈哈!”
李增枝挠挠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有一个武官将败,突然神兵天降,帮助他取得胜利。武将磕头问问神的名字,神回答:‘我是垛子神。’武馆问:‘我何德还能,能让您来帮我呢?’垛子神回答:‘我感谢你平日在教场,从不曾一箭伤我。’”
李景隆又是一阵大笑,然后捂着肚子:“不行了,不行了,老弟,我真不行了,咱俩缓缓!”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方敬看看窗外,站起身,拱手道:“九江兄,天色不早了,愚弟该告辞了。”
李景隆愣了一下,也站起身,脸上满是不舍。
“敬之贤弟,这就走了?再坐会儿,晚上我让人准备些酒菜,咱们接着聊!”
方敬摆摆手:“今日已叨扰多时,再不走,家里老父该惦记了。”
李景隆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那贤弟改日一定要再来!愚兄这儿随时欢迎!咱们兄弟投缘,往后常来常往!”
方敬点头应着。
李景隆送他到二门,还不肯撒手。
“敬之贤弟,路上慢点,到家了让人捎个信!”
方敬被他拉着手,有点哭笑不得。
出了曹国公府的大门,方勇和阿福正在马车旁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