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的意思是,把他引过来。孤会亲率主力东援永平。李景隆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北平空虚了。他会觉得机会来了。他会迫不及待地挥师北上,直扑北平。”
“北平城里有高炽守着。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几个月不成问题。李景隆攻城,攻不下来,就会在北平城下耗着。耗着耗着,他的粮草就会出问题,他的士气就会掉,他的兵就会开始逃。”
“这时候,孤从永平回师,绕到他的屁股后面,跟城里的高炽前后夹击。他的五十万人,就会被夹在坚城和精兵之间,进退不得。”
“这就是孤的方略。诱敌深入,坚城在前,大军在后,一举歼灭。”
帐中安静了很久。
张玉第一个开口:“殿下,此计甚妙。但有一个问题。北平城里,能留下多少兵?”
朱棣想了想:“一万。最多一万。”
张玉的脸色微变。一万守城,对五十万攻城。就算北平城高池深,这数字也太悬殊了。
朱能在旁边忍不住说了一句:“殿下,一万对五十万,世子他……”
“高炽能守住。孤的儿子,孤知道。他不如高煦能打,不如高燧能跑,但他有一个优点,稳。你让他冲锋陷阵,他不行。你让他守一座城,他能守到天荒地老。他没啥别的优点,坚持,他还是能做到的。”
方敬坐在角落里,听到“坚持”……
也不见得吧,这胖子叫他每天坚持走十圈都做不到,还有,徐妙云给方敬做的夜宵再也没有送过来了。
方敬合理怀疑是被胖子偷吃了。
张玉道:“殿下东援永平,带多少兵?”
朱棣想了想:“三万。”
张玉的心沉了一下。三万带走,北平城里留一万。这就是朱棣的全部家当。三万分出去,能不能吃掉永平?永平吃掉了,能不能及时回师?回师的时候,李景隆会不会已经攻破了北平?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殿下,末将愿留守北平,辅佐世子。”
朱棣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世美,你跟着孤走。永平那边,需要你。北平这边,有高炽就够了。”
方敬看着斥候带来的线报,和这南军的将领名单,突然开口:“殿下。”
“嗯?”
“殿下,您刚才说李景隆不会分兵。但有一路人马,有点特殊。”
朱棣抬起头,看着他。
“吴高。”
朱棣等着方敬往下说。
方敬整理了一下思路:“朝廷这次北征,主力是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从南边往北推。但朝廷在北边不是只有这一路人马。辽东那边,还有数万精兵。吴高,就是那路人马的主帅。”
他在舆图上比划了一下:“辽东距北平,比金陵近得多。李景隆从南边打,吴高从东边打,两路夹击,北平就会腹背受敌。殿下您带着主力去了永平,北平城里只剩一万兵。李景隆在正面攻城,吴高从东边杀过来,世子就算再稳,也扛不住两面夹击。”
朱棣微微皱眉。
方敬继续说:“但是,殿下,吴高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方敬突然沉默,片刻后才长长叹息。
“吴高,是江国公吴良长子,江国公的兄长,是海国公吴祯。”
朱棣猛然眼睛一亮,但随即也是黯然。
众将还不解方敬的意思。
方敬缓缓道:“海国公之女,是故湘王正妃。”
第一百八十七章 故人方青松,求见曹国公
“殿下,您说李景隆是膏粱竖子,我信。五十万大军在他手里,早晚要出乱子。但吴高不一样。他是真正带过兵的人。”
朱棣点点头:“是啊,明远(吴高的字)我接触过,他不好对付。”
“殿下,湘王阖府自焚,他的堂妹也死在火海里。朝廷说湘王是‘戾’,我不信吴高心里没有一点触动。”
朱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殿下,他手里那几万辽东兵,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愿意用来跟您硬拼吗?我也不是说他一定会反,让他抗旨,但是让他虚与委蛇一会儿,让他按兵不动,应该不难。他不是李景隆,不需要打一个大胜仗来证明自己。他在辽东待了那么多年,朝廷拿他没办法。他只要不主动来打您,朝廷能把他怎么样?”
方敬说完,退后半步,等着朱棣的反应。
“你说得对。孤写一封信,回头孤让亲兵给他送去。”
写完信,朱棣屏退左右,帐中只剩下他和方敬两个人。
“敬之。”
朱棣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帅案上那张舆图。
方敬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主动问了一句:“姐夫,还有事吩咐?”
朱棣叹了口气。
“敬之,你走吧。”
“啊?”
“孤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宽慰他们的。”
方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景隆是膏粱竖子,这话孤说了,孤不收回。他寡谋而骄,色厉而馁,没打过仗,这些都对。但——”
“但他有五十万人。”
“姐夫。”
朱棣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苦涩道:
“四万对五十万。就算李景隆是个草包,五十万个草包站在那里让孤砍,孤也砍不完。孤刚才跟世美他们说什么李景隆不敢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都是临时编的,孤自己都不信,其实,真正输不起的,是孤。孤输了,北平没了,高炽没了,妙云没了,跟了孤这么多年的弟兄们全没了。敬之,孤才输不起。”
“敬之,你不一样。”
“你帮孤把高炽他们从金陵带出来,朝廷知道,但朝廷对外说的是‘特准回北平探亲’。你没有参与孤起兵,你没有替孤打过一仗,你没有在孤的帐下领过一天俸禄。”
“你回去,回金陵,回魏国公府。徐家能保住你。”
“孤不是赶你走。孤是替你着想。你留在北平,万一这仗打输了,你就是叛贼的同党。株连九族,方家满门,你爹,妙锦,青鸢,一个都跑不掉。”
“你回金陵,你还是孝陵卫的军卒。朝廷要想找个体面的理由,你就说是高炽他们挟持你,然后被孤扣在北平的,你是被迫的。徐家替你做保,陛下就算不信,你的命能保住。”
“等以后,如果孤真的有以后的话,我们再在金陵把酒言欢。”
方敬微微一笑。在他的刻板印象里,朱棣一直是一个野心家的形象。事实上,朱棣面对朝廷庞大的体量,正统的名分,他也是害怕的,也会犹豫和灰心。
方敬站起来,朱棣看着他,没有阻止。
他没有往帐外走,而是直接走到帅案前面,在朱棣对面坐下来。
“姐夫。您刚才说,让我回金陵。说我回了金陵,还是孝陵卫的军卒。朝廷问起来,就说我是被您扣在北平的,是迫不得已。”
朱棣点了点头。
“姐夫,您提醒我了。”
朱棣愣了一下。
“我现在确实不是朝廷钦犯啊。我的身份,还是孝陵卫的守护。我现在的编制,还在孝陵卫挂着呢。”
朱棣看着他,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姐夫,您说我要是以一个孝陵卫军卒的身份,大摇大摆地走进李景隆的大营,他会拿我怎么样?”
朱棣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李景隆的大营。”
朱棣猛地站起来:“你疯了?”
“姐夫,我没疯。您听我说。”
“说什么?你进李景隆的大营,李景隆第一个把你绑了送到金陵去。陛下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你是不是觉得诏狱住着挺舒服的,想再回去体验体验?”
“姐夫,您坐下听我说完。说完您要是还觉得不行,我明天就回金陵,绝不多留一天。”
朱棣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弯腰重新坐下。
“敬之,你要去李景隆的大营?”
“对。”
“去干什么?他现在什么身份,他能……”
方敬微笑着打断朱棣:“他的身份?他是勋贵!是武将!”
朱棣的眉头动了一下。
“勋贵怎么了?”
方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朱棣一句。
“姐夫,您说,他李景隆,真的是全心全意替朝廷办事的人吗?”
朱棣摇了摇头。
“不是。他是替自己办事。接了这五十万大军,打赢了,他就是大明的第一功臣,谁也压不住他。打输了——”
方敬接口:“打输了,他曹国公的牌子还在。现在削藩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陛下在这个时候绝对不会再动一个大明开国元勋的儿子的。”
“另外,姐夫,我现在去他的大营,是安全的。”
“第一,我跟他在金陵的时候私交不错。第二,朝廷到现在都没有给我定罪。他李景隆有什么理由扣押一个朝廷还没定罪的人?为了一个方敬,去得罪徐家,他李景隆没那么傻。”
朱棣已经明白了方敬的意思,但是还是犹豫道:“敬之,你说的这些,孤不是没想过。但你想过没有,你去了,万一他翻脸不认人,把你绑了送到金陵,你怎么办?”
方敬笑了。
“姐夫,我会被扣的,但是只要第一战打败他,我们就有和谈的机会。”
……
李景隆的大营扎在北平以南的一片高地上。
大军的营帐铺出去,一眼望不到头,帅帐在最中央。
李景隆坐在帅案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酒。
帐帘掀开,一个亲兵快步走进来。
“大帅,我军在营门口抓住了一个人。他自称认识大帅,要见您。”
李景隆头也没抬:“什么人?”
亲兵怀里掏出一张纸。
“大帅,那个人说,把这个给大帅看了,大帅一定会见他。”
李景隆皱了皱眉,伸出手。亲兵把纸递过去,退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