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45节

  朱棣笑道:“老邱说对了。耿炳文在真定稳住大本营,两翼在莫州和河间拱卫,前锋在雄县顶住孤的第一波冲击。他的整个计划说白了就八个字: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耿侯啊耿侯!你当初教孤的时候,就憋着一口气想证明自己也能进攻,但是你真进攻的时候,还是求稳那一套啊!”

  他伸手指向舆图上雄县的位置。

  “杨松。九千人,孤军突出,卡在最前边。耿炳文对杨松的期望是什么?能守则守,不能守则拖。拖住孤的主力,给后方四营争取集结时间。但问题是一支部队被摆在这种位置,将领会怎么想?麾下的士兵会怎么想?还没开打,士气先垮了一截。而且,这分割出来的九千人,让孤有了人数上的优势!”

  朱能眼睛一亮:“以末将所见,我军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雄县,先吃掉杨松,再从缺口往南打!”

  “正是!孤的骑兵一天能跑多远?杨松在雄县立足未稳,我军一夜奔袭,明日拂晓就能打到他面前。莫州离雄县有多远?孤打杨松,莫州潘忠必然来救。潘忠出了莫州,就是野战。野战,他打得过孤的骑兵吗?”

  朱棣冷笑一声:“耿炳文的扇面,确实能呼应,但须各部同时推进。孤的动作比他快十倍,他来不及合拢,孤已经把他的前锋吃了,这就是他的又一个错误:阵型虽好,但步骑协同太难,各部根本合不上孤的骑兵冲击。”

  “吃掉杨松,潘忠必来救援。这时候潘忠的莫州就空了,或者,他不敢来。不管他来还是不来,他的部队都在旷野之中被孤的骑兵盯上了。吃掉先锋,再吞右翼,扇面正中间的缺口就彻底撕开了。到那时候,耿炳文的主力还在真定城里等着打防守战,孤已经连破他两道防线。他再想出来打,士气已经崩了。”

  “殿下所言极是。末将以为,此计可行。”

  朱能抱拳:“末将愿为先锋!”

  邱福道:“殿下说怎么打,末将就怎么打。”

  朱棣直起身,扫了一眼帐中诸将:“诸位,仗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怀来是开胃菜,雄县才是正席。耿炳文是洪武朝仅存的老将,这一仗,打赢他,我们能名震天下!朱能!”

  朱能抱拳:“末将在!”

  朱棣拿起一支令箭,“你率一千骑兵为前锋,今夜出发,明日拂晓前必须赶到雄县城下。记住,不许攻城。骑兵到城下,先绕城三圈,扬尘、擂鼓、喊话,争取让杨松开城出战。他若出战,就在城外吃掉他;他若不出战,孤的大军随后便到,连城带人全端了。”

  朱能接过令箭,大声应诺,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朱棣又拿起一支令箭:“张玉。你率五千步卒随后跟进,在雄县以南布防。潘忠若从莫州来援,你负责吃掉他。记住,潘忠若来,一定是急行军,阵型松垮,人马俱疲。找好地形等着,他到了就打。”

  张玉接过令箭,抱拳应诺。

  “邱福,你率三千骑兵,绕开雄县,直插莫州和雄县之间的官道,把杨松派出去往回跑的斥候和信使全部截杀。这一路,不让雄县给莫州送出任何消息。耿炳文的扇面能不能合拢,关键在传讯。你把传讯掐了,他的扇面就合不拢。”

  邱福上前接过令箭,转身大步出帐。

  众将领命出发,帐篷中只留下了朱棣一人。

  朱棣喃喃自语道:“耿侯,当年跟你学兵法的时候,你跟孤说过一句话:‘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胜。’

  孤的奇就是骑兵,你却还是步兵的老思维。你这把扇子,合不上了……明天中秋节了,孤就让你接下来,每个中秋节都忘不了孤!”

第一百八十四章 方敬献计聚军心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真定城上的月亮尤其大,月光洒在城墙上,甚至不用点蜡都能看清周围。

  但是,耿炳文没有心情赏月,他心都碎了。

  残余的南军陆陆续续退入真定城内,据城死守。

  这次大败,如果说杨松被吃,自己还能找到原因甩锅的话,但是朱棣俘虏了杨松部下张保叛变,朱棣故意释放并利用降将张保,让他逃回真定向耿炳文传递了“燕军即将大举进攻真定”的假情报。

  耿炳文轻信了。

  这个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失误了。

  因为这个情报,耿炳文将原驻滹沱河南岸的部队北调,集中防守真定城。这一调动造成南岸空虚,为燕军创造了绝佳战机。

  朱棣得知南岸军队已北移,立即率主力直扑真定。当耿炳文出城列阵迎战时,朱棣亲率精锐骑兵绕至城西南,对正在渡河调动、立足未稳的南军发动突袭,与正面部队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在燕军猛攻下,南军阵脚大乱,全线崩溃。

  不过,到底是一代名将,到了真定城内,耿炳文发挥出自己的优势,燕军多次猛烈围攻,始终无法攻下,三日后主动解围,班师返回北平。

  此役,南军战死3万余人。被俘了数万人,还包括李坚、潘忠等多名高级将领,另外,还损失2万匹战马。

  燕军回师那天,城门口挤满了迎接的百姓,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编新段子了:什么“耿炳文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偏北,大惊曰燕气在北平,吾命休矣”,说得唾沫横飞,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但方敬心情很不好。

  他面前摆着一份刚从各营收上来的伤亡统计。

  表格是他自己设计的,分为姓名、年龄、籍贯、隶属、伤情、是否归队。

  前面的格子都填满了,最后一个格子“是否归队”,空着最多。他合上表格,站起来去找朱棣。

  “姐夫。”

  朱棣抬起头笑道:“敬之,有事?”

  方敬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份伤亡统计放在桌上。朱棣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姐夫,我想请您去伤兵营看看。”

  朱棣没有回答。

  坦率地说,他有点不太愿意。

  不是他心狠,是他带兵带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伤兵的存在。

  在他的认知里,打仗就是要死人的,伤兵是战争的必然副产品,就像马蹄会磨坏、弓弦会绷断一样。

  他自问自己关心他的兵,比如他给兵发棉衣,给兵加饷银……

  这些都是他作为一个统帅能做到的、也应该做到的事。但亲自去伤兵营挨个慰问……

  不要相信古代将领什么“爱兵如子”的话,也许有,但是极少。

  将领和士兵之间的界限是不可逾越的。

  将和兵,二者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哪怕在同一口锅里吃饭,也是分开坐的。

  将领坐条凳,士卒蹲地上;将领吃白面,士卒啃杂粮。一个亲王走进伤兵营,这是自降身份。

  别说那时候,哪怕到了近代,我们也有一些早期是蓝党的高级将领,是看不起普通战士的。

  方敬当然知道朱棣在顾虑什么,他叹口气,说道:“姐夫,我们的兵少。”

  朱棣抬头看像方敬。

  “耿炳文输了真定,朝廷可以再派李炳文、王炳文。姐夫,你输得起吗?你输不起。我们的兵,每一个都是宝贵的。”

  “上次日报里说的赵小虎,在真定负了重伤,人废了。但这个人如果能站起来,将来征兵的时候,他就是活招牌,燕军不会亏待伤兵,伤好了继续跟着打。姐夫你只需要去伤兵营走一圈,握握他的手,说一句‘孤记得你’。他这辈子都会记得。那些躺在他旁边的伤兵,也都会记得。”

  “还有。打仗靠的是什么?不怕死。但是人受伤了,心里就会怕。今天他在伤兵营里躺着,看着旁边的弟兄换药的时候疼得直叫唤,闻着伤口腐烂的气味,他就会想:我这条腿断得值不值?我下回再冲上去,另一条腿也断了怎么办?如果他觉得没人管他,慢慢就会怨你不把他们当人看。”

  “但如果您亲自去走一遭,那个人就会成为我们靖难军的死忠,到时候我们宣文司就能把这一遭写成稿子,印在《靖难日报》上,让全军每一个士兵都读到,燕王殿下亲自去伤兵营了,殿下握了伤兵的手。

  他们会想:殿下连断腿的兵都不嫌弃,跟着他,还有什么好怕的?殿下,这比您亲自上阵杀一百个敌人更能收拢军心。”

  朱棣果断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去?”

  伤兵营是一排临时腾出来的营房,真定一仗打完之后,各营的伤兵陆续运回来,光从各营抬下来时流下的血迹,就让走路都粘鞋子。

  朱棣走进伤兵营的时候,整个营房都安静了。

  门口一个正在给伤口缠纱布的老兵最先反应过来,挣扎着要站起来行礼,被朱棣伸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躺着。”

  “殿下……”

  “叫什么名字?”朱棣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王……王石头。燕山右卫的,跟着张玉将军打的真定。南军右翼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卑下顶在最前头。”

  朱棣伸出手,握住了他满是血污的手。

  “王石头,燕山右卫。孤记住了。好好养伤!到时候恢复好了,我要告诉别人,这是我们靖难军最勇敢的战士!”

  王石头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朱棣握着他的那只手……

  那是殿下的手,是太祖高皇帝亲儿子的手。

  他有点想哭。

  营房里安静极了。旁边几个轻伤员本来靠在墙上,不知什么时候都坐直了。

  方敬站在朱棣身后,把毛笔蘸了蘸墨,在纸上飞快地记录。

  今天的新闻稿,他有了最好的素材。

  朱棣松开王石头的手,站起身,走到另一张草席前。这张草席上躺着一个很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右边脸被烧伤了,伤口涂了一层厚厚的药膏,看不出原来的长相。

  朱棣蹲下来,低声问了他的名字、他的伤是怎么来的。

  那年轻士兵说他是朱能部下的骑兵,真定城外冲锋的时候被敌军的火箭射中,从马上摔下来,右脸着地,擦在燃烧的草堆上。

  “殿下,等末将的伤好了,还能回骑兵营吗?”

  “能。孤的骑兵营,永远有你的位置。”

  方敬都不敢想这句话要是放到报纸上会是什么效果。

  殿下当众承诺:骑兵营永远为伤兵保留位置。

  这比什么动员令都管用。

  朱棣在伤兵营里走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握了每一个重伤员的手,问了每一个人的名字,听他们讲自己在战场上的遭遇。有人被刀砍断了锁骨,有人被马蹄踩断了肋骨,有人从城墙上摔下来,有人被投石机砸中了后背。

  “殿下。卑下跟您出过塞。洪武二十四年,打兀良哈。卑下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功劳,一直是大头兵,但卑下的三个儿子,都在燕山卫当兵。一个没了,两个还在。殿下能不能让我二儿子,退伍……卑下是怕……”

  朱棣原本真如方敬所劝,是来作秀的。

  但是此时他体会到这些活生生的士兵对他的崇拜,让他眼含热泪。

  “我记得你!你姓马!叫马勤!跟孤的母后同姓!”

  马勤也热泪盈眶:“回殿下!卑下就是马勤!我不是贪生怕死!我……”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马!孤回头就把你儿子调到王府里,等咱们打完仗,孤亲自给你儿子做媒人,找个好媳妇,孤和王妃、世子都会亲自出席你儿子的婚礼!”

  马勤再也控制不住,翻身就要起来跪下,被朱棣一把拦住。

  “你是老人,你应该知道,跟着孤就能打胜仗!别急,很快咱们就会赢下来!”

  朱棣走到营房门口,忽然停下,转过身,对着满营房的伤兵,忽然深深拜了一揖。

  伤兵们全都愣住了,来不及站起身的重伤员们躺在地上,拼命抬起仅存的左手,向着门口的方向抱拳回礼。轻伤员们挣扎着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

  朱棣直起身,说了一句:“诸位,孤谢谢你们。你们的血不会白流。跟着孤,孤给你们打胜仗!”

  第二天,《靖难日报》头版发表了一篇通讯,标题是《殿下与我们在一起——记燕王殿下看望真定之战伤兵》。

  “八月十七日,中秋佳节刚刚过去没多久,北平百姓还沉浸在浓浓的节日气氛里。但是我们靖难军依然衣不卸甲,默默守卫着我们美丽的北平。

  在这一天,敬爱的燕王殿下深入基层,来到了伤兵营里……”

  “殿下握住伤兵的手,亲切地问了他们的名字、籍贯、伤势。

  殿下说:‘孤记得你。’

  ……

  殿下说:‘燕军的骑兵营,永远有你的位置。’

  ……

  已经四十岁的老马哭泣着对殿下说道:‘殿下,卑下何德何能……’

  ……

首节 上一节 145/225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