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郎,你这一招,可真够险的。
她放下茶盏,对门口的下人说:“去把大老爷和三老爷请来。就说有急事。”
下人应声去了。
不到一刻钟,徐辉祖先到了。他披着一件外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一看就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徐增寿跟在后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妙锦,怎么了?”徐辉祖坐下来。
徐妙锦看着他。
“大哥,方郎在诏狱里,有人要杀他。”
徐辉祖的睡意瞬间没了。
“谁?”
“齐泰。暴昭。”徐妙锦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让牢头动手,天寒地冻,只给单衣,让他沐浴。一晚上就冻死了。牢头是公公的旧识,冒险来报的信。他能拖三天。三天之后,就拖不住了。”
徐增寿一拍桌子站起来。
“我这就带人去找姓暴的麻烦!”
“坐下。”徐妙锦看了他一眼。
徐增寿愣了一下,看了看徐辉祖,又看了看徐妙锦,慢慢坐了回去。
徐辉祖皱着眉头。
“妙锦,敬之怎么说?”
徐妙锦看着他。
“方郎让王伯伯带了一句话——请徐家拼命让他死。”
徐辉祖愣住了。
“让他死?”
“对。”徐妙锦点点头,“让他死。”
徐增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不是,什么意思?让他死?”
徐妙锦摇摇头:“我开始也没反应过来,但是想想,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我徐家去求情,也许能保下方郎的命,但是从此会失了圣眷,但是如果反其道而行之……”
“三哥,你忘了黄子澄他们最忌讳什么?”
徐增寿愣了一下。
徐妙锦自己回答了。
“文官最忌讳的,就是武将插手文官的权限。”
徐辉祖点点头,若有所思。
徐妙锦继续说:“齐泰是什么人?兵部尚书,虽然是读书人出身,但是黄子澄他们一定和他隔了一层。”
“兵部尚书,绕过陛下,在诏狱里偷偷处死一个文官。我们徐家,勋贵第一,求方郎死……大哥,你猜黄子澄会怎么想?”
徐辉祖沉默了一会儿,试探问:“黄子澄会想,不能让你们开这个口子。”
“对。黄子澄再恨方郎,也不会允许开这个先例。因为一旦开了先例,以后武勋就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其他人。”
徐增寿好像有点明白了。
“所以……我们上奏章要求杀方敬,黄子澄反而会保他?”
“不是保他。”徐妙锦纠正道,“是保文官的脸面。”
“徐家上奏章要求杀方敬,意义不在于陛下怎么批,而在于这件事的性质变了。齐泰偷偷杀,是暗杀。徐家公开要求杀,是议罪。暗杀,黄子澄管不着。议罪,黄子澄就一定要管——因为议谁的罪、怎么议、议完了怎么处置,这是文官的权力。”
“如果徐家上奏章要求杀方敬,黄子澄一定会跳出来反对。不是为了救方敬,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文官的生死,不由武将说了算。”
徐增寿听了极不耐烦:“这帮读书人,真的是吃饱了撑的。”
“对。是撑得”徐妙锦点点头,“但是这是文官的规矩。”
……
方敬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这是一件新牢房,阴冷潮湿。
但是王世安悄悄给他塞了被子,明天早上就要拿走。
不过,牢房的拐角,藏着一个木盒。
紫金丹在里面。
方敬忽然笑了一下。
“十二哥,你那丹药,搞不好能救我一命呢。”
他翻了个身,裹紧王世安送来的棉被。
诏狱的夜晚很长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紫金丹
“陛下,臣有本奏。”徐辉祖义无反顾地开始冲锋
“方敬狂悖无礼,目无君上。在朝堂之上公然为罪王张目,口出狂言,令陛下难堪。臣身为方敬妻兄,深以为耻。请陛下依法严惩,枭首示众,以正国法。”
“臣徐增寿附议。方敬大不敬,罪不可赦。请陛下从重处置。”
“臣李景隆,附议。”
李景隆很少在朝堂上说话。但今天居然出头了。
“方敬之罪,不在言,在心。其心可诛。臣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卫国公邓源,宁河王邓愈之子。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袭爵才几年,平时在朝堂上几乎不说话。今天站出来,让不少人侧目。
齐泰先是纳闷,然后大喜,如果能光明正大砍了,也算不错。
“臣齐泰附议,方敬狂悖,当斩。”
黄子澄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朱允炆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一个接一个站出来的大臣。
徐辉祖。徐增寿。李景隆。邓源。齐泰。还有几个都察院的御史,以及五军都督府的几个武官。十来个人,齐刷刷跪了一排。
全是要求杀的。
朱允炆有点拿不准了。
这些人,有的是方敬的亲戚,有的是方敬的朋友,有的是方敬的同僚。他们为什么都要方敬死?如果是求情,他反而知道怎么应对——驳回就是了。
但求死……这是什么意思?
朱允炆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黄子澄身上。
黄子澄站了出来。
“臣以为,方敬不可杀。”
殿内安静了一瞬。
跪在地上的齐泰,眉头皱了一下。徐辉祖依然垂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黄子澄继续说:“方敬之罪,固然当惩。但罪不至死。他在历阳治蝗有功,在大同办案得力。这些功劳,不能一笔抹杀。臣请陛下念其前功,从轻发落。”
“陛下,方敬有功。一码归一码。况且方敬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陛下以仁孝治天下,若因一言而诛先帝钦点之臣,史书如何记载?天下人如何议论?”
这句话戳到了朱允炆的痛处。
齐泰沉声道:“黄太常,方敬在朝堂上公然为湘王张目,若不明正典刑,吾皇颜面何在?”
“齐尚书此言差矣。方敬问的是‘湘王何罪’,不是‘湘王无罪’。他只是问,没有定论。朝廷正大光明,有什么怕问的?”
齐泰的脸色变了一下。
“黄太常,你——”
“好了。”
朱允炆开口了:“此事,再让朕想想。”
“退朝。”
太监愣了一下,赶紧喊了一声:“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
……
齐泰已经气疯了。
王世安带来消息,方敬居然还活蹦乱跳的。
按王世安的说法,天寒地冻,只给单衣,让他沐浴,一晚上就够了。可方敬还活着,居然给我解释说是年轻,身体好?
当我傻子吗?
……
诏狱。
方敬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墙。
他已经在这间新牢房里待了三天了。王世安每天半夜悄悄给他塞一床被子,天亮之前再收走。白天他就裹着那床薄被,缩在墙角,尽量不动。不动就不冷。
今天是第四天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王世安的脚步声。
方敬竖起耳朵。脚步声很重,是个胖子。
脚步声在牢房门口停下了。
铁门上的小窗被打开了。
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小窗外面。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他看了方敬一眼,没有说话,关上小窗,走了。
方敬的心沉了一下。
到了傍晚,铁门被打开了,王世安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便服,不是狱卒的皂衣了。
“方公子。我来跟你道个别。”
方敬站起来:“王伯伯……”
王世安笑笑:“刚有人来跟我交接了,我被开了,不过也还好,原本属于锦衣卫军户,在这鬼地方坐牢二十多年,搞不好有机会出去透透气呢!”
“公子。请自己保重!”
然后他走了出去,铁门重新关上。
方敬站在牢房里,看着那扇铁门,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