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妃本欲再劝,但想想当今陛下连自己的亲叔叔都不能相容,现在湘王已然自戕,这遗腹子谁能护佑?
心意已决,吴妃握着郭妃的手,笑道:“好!好!好!同去,同去!”
罗尚贤已经急疯了,湘王现在还没正式定罪呢,这事闹大了,陛下甩锅给自己,说他逼死湘王全家怎么办?
“快拦住她们!”
可是,吴妃和郭妃已下决心,且离起火的丹炉房很近,两人站起身来,冲围着的众人冷冷一笑,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向熊熊大火奔去。
“殿下,等等妾身!”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啊啊啊啊啊!”
一个王府亲兵目眦欲裂,湘王文武双全,颇有谋略,作战英勇,甚得军心,
亲兵捶胸顿足,忽然大喊一声:“殿下!卑下也和您同去!”
说罢,他想也不想,也冲入了火海。
又一个亲兵跟了上去。
“愿为殿下在阴间牵马坠蹬!”
“殿下,我等还愿与您并肩作战!”
“同去、同去!”
一个接一个,不少亲兵们纷纷向火中冲去。
场面一片混乱,罗尚贤已经阻止不及,眼见着王府一些亲兵、护卫、下人哭泣着冲入火海,罗尚贤根本无能为力。
火焰里,隐隐传来歌声。
“弃冕旒兮入青崖,
抱明月兮友烟霞,
丹炉暖兮故人在,
天地阔兮是我家!”
第一百三十四章 削代王
十一月的大同已经很寒冷,天上突然飘起了雪花。
方敬打了个寒颤。
穿越一年了,他以为个人在历史的浪潮里影响很小,到现在,他没有改变任何大事,甚至有时候他会自嘲的想,难道自己是易小川、项少龙?
或者,所有的历史大事件都是由自己参与的?
但是,现在他知道,历史悄然改变了。
湘王,原本应该是在建文元年四月才阖府自fen。
方敬眼眶有点热。他使劲眨了眨眼。
朱桂和徐妙岚还坐在堂上,徐妙岚用帕子擦着眼角,朱桂的眼圈也红了。
方敬在椅子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叠供状,放在桌上。
“十三哥,郭福招了。”
朱桂的目光从供状上扫过,没有伸手去拿。
“这里是郭福亲口供述。另有恒升号账册为证。从洪武二十九年到洪武三十年,郭福以代王府购粮款名义从恒升号支银十六笔,共计一千八百两。这些银子没有进入代王府长史司的公账,而是被恒升号记为‘购田支出’,用于购买石家堡等处的民田。田产登记在恒升号名下,实际由郭福代管。郭福供认,这些田产实为代王府所有。”
方敬把供状放下,看着朱桂。
“十三哥,这些事,你知道吗?”
朱桂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他刚才还在为朱柏流泪,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方敬就把一叠供状拍在了他面前。
侵占民田。侵吞公银。殴伤人命。行贿压案。
一桩一件,铁证如山。
方敬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但是朱桂沉默了,一项无法无天的他现在有点害怕了。当今陛下的心意已经完全明确了。
“十三哥,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些事,如果我把供状和账册原原本本报到金陵,陛下会怎么处置,你心里应该清楚。”
朱桂当然清楚。周王被削了。湘王被逼死了。
现在轮到他了。
周王、湘王的罪名是莫须有,他的罪证可是实实在在的!
朱桂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徐妙岚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方敬面前,跪了下去:“方按院,救命!”
方敬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伸手去扶。
“二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徐妙岚不起来。她跪在那里,仰头看着方敬,眼眶里含着泪。
“按院,你是妙锦的夫婿,是我们徐家的姑爷。论亲戚,我该叫你一声妹夫。论国法,你是钦差,我是罪臣之妻。我不敢以亲戚的身份求你徇私,我只求你给殿下指一条活路。”
方敬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回椅子上。
他转过身,看着朱桂。
“十三哥,我刚才说了,如果我把这些东西原原本本报到金陵,陛下不会手软。周王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湘王的事你也知道了。朝廷削藩,不是说着玩的。”
朱桂脸色发白,甚至微微有点颤抖。
方敬继续说。
“但我可以不全报。”
朱桂猛地抬起头,看着方敬。
“郭福侵占民田、殴伤人命、行贿压案,这些是他个人的罪行。与代王府无关。代王府的过错,在于‘管教不严’‘失察’。恒升号的账外账,是郭福与恒升号账房勾结,假借代王府名义所为。代王府长史司并不知情。”
“这够吗?”代王犹豫,“五哥、十二哥都没啥错就……”
“十三哥,你能听进去的话。我跟你说,王爵,可能暂时保不住了。”
朱桂的脸色又变了一下。
方敬继续说。
“管教不严,失察纵容,这些罪名虽然比侵占民田轻,但也不是小事。陛下削藩,要的是名正言顺。你这些事,正好递了刀子。但不会流放,不会圈禁到别处。就在大同,圈禁。吃穿用度,不会少你的。性命,不会有忧。”
“未来,也许会有转机。”
朱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什么转机?”
方敬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
他总不能说,等过几年,你四哥打到金陵当了皇帝,你们这些被建文圈禁的藩王,全都会被恢复王爵吧?
徐妙岚在旁边,忽然开口:“殿下,别问了。”
她站起来,朝方敬深深福了一礼。
“妾身代殿下,谢方按院救命之恩。”
方敬侧身避开,没有受她的礼。
“二姐,有条件。”
徐妙岚直起身,看着方敬。
“方按院请讲。”
“第一,郭福,还有这些年替殿下经手过这些事的管事、账房、庄头,全部交出来。一个不留。殿下要跟他们切割干净。从今天起,这些事都是他们瞒着殿下干的。殿下什么都不知道。”
朱桂的嘴角抽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二,殿下去石家堡,到石大牛墓前,谢罪。”
朱桂愣了一下。
“石大牛?谁是石大牛?”
方敬看着他。
“郭福害死的那个人。石老根的儿子。”
朱桂皱了皱眉。
“郭福害死的,跟孤有什么关系?孤又不认识他。”
方敬冷笑了一下。
“十三哥,你去石大牛墓前谢罪。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你在大同十五年,封地横跨三州十县。郭福这样的管事,你有多少个?石大牛这样的人,大同有多少个?我这次只查了石家堡一个村,只查了郭福一个人。如果我查下去,查你的庄子,查你的账房,查你的长史司,你觉得,我还能不能坐在这里,跟你说‘王爵可能保不住’?”
朱桂的脸色彻底变了。
方敬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对徐妙岚说。
“二姐,这两件事,你做得了主吗?”
徐妙岚看了一眼朱桂,然后转过头,看着方敬。
“做得了。”
方敬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郭福的案子,我会按‘郭福个人罪行’结案。殿下的部分,我会写‘管教不严、失察纵容’。但是想保命,还有一条最重要的!”
“什么?”
“养匪自重!”
……
从代王府出来,雪下大了,雪花簌簌,飘在了方敬的肩膀上,壮丽豪华的代王王府边上不远,就有穷人的窝棚,一家人围坐在一小堆火苗前,瑟瑟发抖。
看到那火,方敬心里疼了一下。
原本打算,办完代王这桩差事,他会主动请缨,去“削”湘王,好歹让湘王能在封地圈禁。
可是……
方敬抬头,看看这雪花,心里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