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侍卫认识他,主动说道:
“方按院,殿下在……”
“我自己进去。”
方敬穿过前院,走过回廊,刚走到正堂门口,迎面碰上朱桂从里面出来。
朱桂看见方敬,笑道:
“敬之?你怎么来了?”
方敬站定,先拱了拱手。
“十三哥。”
朱桂道:“敬之不必客气,是要找我吃酒吗?”
方敬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正色道。
“代王殿下。”
朱桂一愣。
“下官按察佥事方敬,奉旨巡按大同。今查得代王府管事郭福,涉嫌强占民田、殴伤人命、行贿官员数罪。下官需将其扣押,特来禀报殿下。”
第一百三十一章 提审
朱桂面色铁青,死死盯着方敬,方敬毫无惧色,坦然与他对视。
两人对视片刻,朱桂笑了。
“方按院,你是钦差,你要查案,孤拦不住你。”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侍卫说,“去,把郭福叫来。”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被带了上来,正是郭福。
朱桂拍着郭福的肩膀,漫不经心道:“郭福,你跟了孤这么多年,孤信你。方按院是奉旨办差,你跟他去,有什么说什么。清者自清。”
……
按察分司衙门,大堂。
郭福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发白,跪在那里,低着头,不看方敬。
“郭福。”方敬开口
“小……小人在。”
“知道本院为什么传你来吗?”
郭福抬起头,看了方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小人不知。小人一向奉公守法,不知按院传小人所为何事。”
方敬笑了笑。他从案上拿起是石老根送来的那叠状纸,一页一页地念。
“洪武二十九年三月,石家堡村民石大牛告你强占上田四十三亩。”
……
方敬把状纸放下,看着郭福。
“郭福,你还要本院继续念吗?”
“回按院,石家堡……小人确实去过。代王府在石家堡有一处庄子,小人管着收租,每年都要去几趟。但强占民田这种事,小人从未做过。石大牛这个名字,小人也没什么印象。”
“至于人命官司,按院,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小人手底下确实有几个庄丁,但那都是干农活的。殿下管得严,不许府里的人在外头惹事。小人要是敢带人打人,殿下早就把小人的腿打断了。这石大牛,小人真的不记得了。会不会是有人冒了小人的名,在外头为非作歹?”
方敬放下状纸,看着郭福。郭福跪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无辜。方敬忽然笑了。
“郭福,你说你不认识石大牛。”
“是,小人确实不认得。”
方敬点了点头。
“好。本院问完了。你先下去。明天本院再问你。”
郭福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审讯这么快就结束了。他跪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小人告退。”
待他走后,方勇从侧门走进来,凑到方敬耳边:“少爷,这郭福嘴硬得很。要不要……”
方敬摆摆手。
“不急。今天只是打个照面。让他回去想一晚上。明天再审。”
方勇应了一声,退到一边。
方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郭福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代王府的大管事,在大同横了十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几张状纸就想让他认罪,那是做梦。郭福不认罪,不是因为状纸上写的不够清楚,是因为他背后站着代王府。只要代王府不倒,他就不会认。
方敬睁开眼睛。
“勇叔。”
“少爷。”
“恒升号的账册,搬来了吗?”
方勇指了指堂下角落里的三口大木箱:“都搬来了。恒升号的掌柜亲自送来的,脸都绿了,又不敢拦。”
方敬站起来,走到那三口木箱前,掀开最上面一口箱子的盖子。满满一箱账册,封皮上写着“银流水”“货流水”“往来簿”“总清”“草流”,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方敬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数字,竖着写的,没有标点,没有表格。收入支出混在一起,一笔进后面跟着三笔出,出里面又夹杂着另一笔进。方敬翻了几页,头开始大了。他把账册放回去,盖上箱子盖。
“去,把恒升号的账房先生叫来。还有,把石老根状纸上提到的那几笔田产交易的契书,也一并找出来。”
方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方敬重新坐回公案后面。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左边是石大牛的六份状纸,中间是鱼鳞册上那三百亩田被涂改的记录,右边是恒升号支银给郭福的几张条子抄本。
状纸。田亩。银子。
三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但郭福今天在堂上的表现,说明他根本不怕。不怕,是因为他觉得方敬查不到铁证。状纸是原告的一面之词,田亩可以推说是庄子上的地,银子可以推说是正常的买卖往来。没有铁证,就定不了他的罪。
方敬需要铁证。
恒升号的账房先生姓吴,叫吴德贵,五十来岁,进门的时候,他先给方敬磕了个头,然后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方敬。
吴先生,恒升号的账,都是你记的?”
吴德贵连忙点头:“回按院,是小人记的。恒升号开业十五年,账目一笔不落,全在这些箱子里。”
方敬笑了笑。
“好。吴先生,本院今天不查你的账。本院只是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吴德贵受宠若惊:“按院请讲,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吴先生,这本‘银流水’,记的是什么?”
吴德贵看了一眼封皮:“回按院,‘银流水’记的是银钱进出。收了多少银子,支了多少银子,每日结算,月底汇总。”
方敬点点头,又拿起一本“货流水”。
“这本呢?”
“回按院,‘货流水’记的是粮食买卖。进了多少粮,卖了多少粮,什么价,谁经手的。”
“这本‘往来簿’呢?”
“记的是欠款和还款。谁欠了恒升号的钱,什么时候还的,还了多少,还剩多少。”
方敬把三本账册并排放在桌上。
“吴先生,本院不太懂记账。你给本院讲讲,比如恒升号卖了一百石粮食,收了五十两银子。这笔账,怎么记?”
吴德贵不假思索:“回按院,先在‘货流水’上记一笔:某月某日,卖出粮食一百石,单价五钱,共收银五十两。经手人某某。然后在‘银流水’上再记一笔:某月某日,收银五十两,系卖出粮食所得。”
方敬问:“这两笔账之间,有什么关联?”
吴德贵愣了一下:“关联?按院,这……这两笔账记的是同一桩买卖,自然是关联的。”
“本院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想查这笔买卖,他得先看‘货流水’,再看‘银流水’,然后自己把这两笔账对上?”
吴德贵想了想:“是这样。不过小人的账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对得上。”
方敬笑了。
“本院相信吴先生的账记得清楚。但本院想问的是:如果有人想在其中做手脚,比如在‘货流水’上记了卖出粮食一百石,但在‘银流水’上只记了收银三十两。你怎么能发现?”
第一百三十二章 破绽
吴德贵张了张嘴,愣住了。他想了半天,说:“按院,这……这不会的。小人记账,从来都是一笔一笔对过的。卖出多少粮食,收了多少银子,分毫不差。”
方敬点点头:“本院相信吴先生不会记错。但如果有人故意记错呢?如果恒升号的东家,或者别的什么人,让你在账上做些手脚呢?”
吴德贵的脸色变了一下。
“按院,小人……小人只是个记账的。东家让怎么记,小人就怎么记。”
方敬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吴先生,本院今天请你来,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本院是想让你帮一个忙。”
吴德贵抬起头。
“本院想让你把恒升号近五年所有的账,重新算一遍。”
吴德贵愣住了:“重……重新算一遍?按院,恒升号五年的账,堆了满满三箱子。这要算到什么时候?”
方敬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吴德贵。吴德贵接过来,低头一看。纸上画着一个表格,横平竖直,分了好几栏。
“吴先生,你看这个。”
吴德贵仔细看了看。表格最上面一行,写着“日期”“摘要”“收入”“支出”“结余”。下面是一行一行的空格。
“本院教你一个法子。”方敬指着表格,“你把恒升号每天的账,按这个格式重新誊抄一遍。每一笔收入,记在‘收入’栏;每一笔支出,记在‘支出’栏。每天收铺的时候,把当天的收入和支出分别加总,用前一天的结余加上今天的收入,减去今天的支出,得出今天的结余。然后把今天的结余,和库里实际存银的数目核对。对得上,账就是平的;对不上,账就有问题。”
吴德贵盯着那张表格,眼睛渐渐亮了。
“按院,这……这法子好。每一笔账都有来有去,每一天的结余都能对上。要是有人想做手脚,非得在‘收入’和‘支出’两栏同时动手脚才行。只动一边,结余就对不上了。”
方敬点点头。
“还有。你把恒升号近五年所有支给郭福的银子,单独列一张表。哪一天,多少银子,什么名目,谁经手的。列清楚了,本院有用。”
吴德贵应了一声,捧着那张表格,像捧着一件宝贝。他站起来,给方敬磕了个头,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吴德贵果然整理好了表格。方敬开始检查。
“洪武二十九年五月十六日,支银三百两。收款人:郭福。事由:购粮款。”
方敬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放在一边。又抽出洪武二十九年八月的账册。
“洪武二十九年八月初三,支银二百两。收款人:郭福。事由:购粮款。”
又折了一页。再抽出洪武三十年二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