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集市里一个蕃部的女人用一小袋盐换了一块花布,把布贴在脸上,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的男人站在旁边,用三张羊皮换了一口铁锅,把铁锅顶在头上,大步走在集市里,逢人便拍着锅底让人听响。
“周兄。”辛缜忽然开口,“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这就是好日子。”
第二次来,是又一个月后。
这一次他没有住嵬名山替他备好的毡帐,而是在书院工地上收拾了一间刚封顶的厢房,铺了一床被褥便住下了。
白天他在工地上盯着工匠收尾,傍晚他坐在书院的门槛上看蕃部的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夜里他在油灯下铺开纸笔,开始编一本书。
书院还没有建好,但学堂早就开始授课了,他听刘文远说,授课的过程之中还是存在着很大的问题的,横山蕃部的子弟要读书识字,最大的障碍不是没有先生,不是没有书籍,是汉字太难认了。
一个蕃部的孩子,从小说的是蕃语,一个字都不认识,要让他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读上三年也未必能认得几百个字,不是孩子笨,是认字的路太长了。
辛缜研究了一下,发现大宋的孩童开蒙识字记读音,用的是反切法。
这套方法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就是入门比较难。
简单来说,比如“东”字,注的是“德红切”,就是取“德”的声母和“红”的韵母,拼在一起才是“东”的音。
反切法需要学童先认识大量的基础字,才能用认识的字去拼不认识的字。
大宋的孩童有家里的语言环境,有私塾先生手把手地教,尚且要花好几年才能掌握。
横山蕃部的孩子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用反切法教他们识字,其难度可想而知。
所以,辛缜打算提前把民国时期的注音法给搞出来
辛缜铺开纸,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
“横山蕃部注音法。”
他搁下笔,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这是他前世了解过的一套注音符号,当时谈了一个湾湾那边的女朋友,觉得有趣,便研究了一下,嘿嘿。
这套注音法乃是民国初年章太炎创制、后来被北洋政府推广开来的那一套。
他这套符号乃是取自汉字笔画,形象简单,易认易写,与汉字也是一脉相承,拿出来没有人会有什么怀疑,用起来也是非常方便。
他睁开眼睛,提起笔,在纸上画下了第一个符号。
ㄅ。
他在下面用小字注了一行:此符号读如“包”字之始音。又举了一个例子——ㄅ加ㄠ,便是“包”。
然后是第二个。ㄆ。读如“抛”字之始音。
然后是第三个。ㄇ。读如“猫”字之始音。
他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写下去,声母二十四个,韵母十六个,一共四十个符号。
每一个符号,他都用最浅显的汉字标注了读音,又在旁边举了几个拼读的例子。
ㄅ加ㄢ是“班”,ㄆ加ㄢ是“攀”,ㄇ加ㄢ是“蛮”。
例子都是横山蕃部的孩子日常生活中能见到的字——马、羊、山、水、盐、茶、布、刀。不是“天地玄黄”,是“马羊山水”。
写完的时候,窗外已经透进了天光。
他吹灭油灯,看着案上那一叠墨迹已干的纸稿,封面上横山蕃部注音法七个字下面,四十个符号安安静静地排列着,像是四十把钥匙。
他把书稿装订成册,第二天一早便交给了书院的山长。
山长姓苏,是庆州老儒,六十多岁,须发皆白,在庆州城里教了大半辈子的私塾。
陈德禄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请来横山。
苏山长接过书稿,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又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了,再翻几页,他忽然把书稿合上,抬起头看着辛缜,目光里已经满是激动道:“辛主簿,这是你想出来的?”
辛缜点了点头。
苏山长又翻开了书稿。他翻到注音符号的总表,手指在四十个符号上一个一个地划过。ㄅ、ㄆ、ㄇ、ㄈ……他的嘴唇跟着手指微微翕动,无声地拼读着。
然后他翻到后面的例字,辛缜用注音符号给每一个例字都注了音,“马”字旁边注着ㄇㄚˇ,“羊”字旁边注着ㄧㄤˊ,“山”字旁边注着ㄕㄢ,“水”字旁边注着ㄕㄨㄟˇ。
每一个注音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符号都严丝合缝地卡在读音上。
苏山长的手开始发抖。
“老夫教了四十年的书。”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四十年,教过多少孩子,已经数不清了,有多少孩子,认得‘马’字的时候已经会骑马了,认得‘羊’字的时候已经会放羊了!
不是他们不想学,是反切太难了!
一个‘马’字,反切注的是‘莫下切’,孩子要先认识‘莫’,先认识‘下’,才能拼出‘马’字,可他要是连马字都不认得,怎么能要求他们认识‘莫’和‘下’呢?”
他把书稿仅仅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一件珍宝一般,激动道:“辛主簿,你这个注音法,功莫大焉!必须要尽快推广开来,您尽快回庆州去吧,请范经略将此法推广开来,还要推荐去朝廷,推广到整个天下!”
辛缜赶紧道:“不着急,我先帮你讲清楚这些怎么样吧。”
苏山长一笑道:“瞧不起人了不是,老夫教了一辈子的蒙学,这法子就是捅破一张纸的事情,来,您跟我来,我教给你看看。”
苏山长伸手拉住辛缜往学堂里走,学堂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孩子。
嵬名明的位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前摆着辛缜送给他的那根红雉尾,用一块石头压着,不让山风吹走。
阿明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山长手里的书稿。
其余的孩子年纪从六七岁到十三四岁不等,有的穿着蕃袍,有的已经换上了书院统一发的青布襕衫。他们坐得歪歪扭扭,交头接耳,不时有人偷偷往窗外看……工地上还在敲敲打打,工匠们的号子声和铁锤敲击声传进来,比学堂里的安静有意思多了。
苏山长把书稿放在案上,拿起一支炭条,在墙上挂着的木板上写下了第一个符号。
ㄅ。
“这个符号,读作bāo字的开头音。”他的声音苍老而清晰,“跟老夫读——ㄅ。”
二十几个孩子参差不齐地跟着读。
“ㄅ——”阿明的声音最大。
苏山长又拿起炭条,在ㄅ的旁边写了一个更大的字。
包。
“这个字,怎么读?”
孩子们面面相觑。
苏山长没有用反切法教他们,他用炭条在“包”字上面并排写下了两个符号,ㄅ和ㄠ。然后他用炭条点着第一个符号,“ㄅ——”,又点着第二个符号,“ㄠ——”。最后他用炭条把两个符号圈在一起,“ㄅㄠ——包。”
阿明的眼睛忽然亮了。他的嘴巴张成了圆形,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包!”
然后所有的孩子都跟着喊了出来。“包!”“包!”“包!”喊声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声调拐了弯,但每一个孩子都喊出来了。
他又拿起了炭条,写下ㄆ、ㄇ……他把四十个符号一个一个写在木板上,带着孩子们一个一个读过去。
然后又教孩子们开始拼写,辛缜看了一会,点点头,这苏山长果然十分擅长,倒是省了他一番功夫了。
下了课之后,苏山长便催着辛缜赶紧回庆州,说一定要尽快把这套东西推广开来,辛缜本还想留下来盯着,但苏山长却是一催再催。
辛缜没有办法,只能提前回了庆州。
回到庆州,辛缜没有立即见范仲淹,而是把注音法重新编撰了一番,不是用那套牛羊马的法子,而是用千字文作为注音文本,毕竟要推广到天下,还是以这套文本更容易被人接受。
等编撰完成,他才拿着这本注音法寻到范仲淹,稍微将事情说了一遍,范仲淹十分惊讶,赶紧翻开书稿,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拼读着辛缜在每一个符号下面标注的读音,翻到后面的例字,看到辛缜用注音符号给每一个字都标注了声母和韵母,拼读了一下,果然清清楚楚,一丝不乱。
他把书稿合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取纸笔来。”
辛缜不知道范仲淹要干嘛,但也赶紧把纸笔递过去,却见范仲淹提起笔,开始写札子。
辛缜诧异道:“老师,您这是?”
范仲淹笑道:“札子是写给礼部的,这个法子的确是好,要立即推广开。”
辛缜失笑道:“不需要在庆州先推广开看看效果么?”
范仲淹笑道:“不必,为师我也是教过书的,这注音法好不好用,一眼就能看出来,依着这注音法,蒙童大约用上半年时间,便可以自己学着给字注音了,这么好的东西,当然要尽快推广开来!
不过你说得对,延庆路这边也要尽快推广开来,给礼部那边增加一个案例,嗯,韩稚圭、还有夏相公那边都要给一份,整个陕西路都给推广起来!”
说着范仲淹便写起札子,没有写长篇大论的奏议,只是平实地叙述了辛缜创制注音符号的经过,附上了《注音法》的抄本,然后在札子的末尾写了这样一段话——
【臣在西北数载,深知边事之难,不在干戈,而在人心。横山蕃部之归附,乃辛缜独入山中说降之也。横山蕃部子弟之识字,亦辛缜创制音注以教之也。其人年方十五,入臣幕下仅期年耳。期年之间,筹粮草以济大军,设行会以收蕃部,创音注以兴教化。臣老矣,生平所见能臣干吏多矣,然如辛缜者,未之有也。】
辛缜看到这段文字,苦笑道:“老师,怕是不妥吧?”
范仲淹搁下笔,把札子封好,交给辛缜道:“加急,送汴京。”然后才问道:“有何不妥?”
辛缜有些不好意思道:“弟子听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弟子这样是不是太出风头了?”
范仲淹奇怪看了一下辛缜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是官员,这就是你升官的资本,你若是想要考科举,名气越大,你的名次就越高,哪有什么木秀于林的说法?”
“啊?”辛缜有些错愕,顿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问题了,这是因为前世的时候看了许多的网文,那段时期苟文太多,以至于他下意识便这般想了。
实际上就如范仲淹所说,这个时代的文人名气大小可是直接关系到前程的,名气越大,仕途就越是坦荡,若是能够以神童身份参加科举入仕,那更是了不得。
这种例子可不少。
最有名的当数晏殊,以神童身份中举入仕,然后一路升升升升……嘿嘿。
还有韩琦,也是少年得志的代表,十八岁便中举,也是一路升升升……原本历史上好水川大败,这种错误换了个人肯定是前途尽失的,可他回了汴京,依然可以成为庆历变法大臣!
第一百零九章 西夏的脊梁,打断了!
回了庆州,辛缜忙了起来,狄青那边拿下银州已经很长时间了,最近又开始跟庆州这边要各种物资了,估计是又要开始打仗了。
辛缜花了十几天时间,才把各项事务给处理完,刚想歇上一歇,然后嵬名山托陈德禄带话,请辛缜去嵬名氏一趟,说是有事要商量。
辛缜赶紧与范仲淹说了一声,便带人前往横山嵬名氏,到了地方一看,可不仅仅嵬名山一个人,十七个部落的首领都来了,各个首领带着自己的部众,黑压压一片人头,把寨门外的空地都站满了。
细药保忠站在最前面,磨毡遇站在他旁边,浪讹氏、往利氏、细封氏、费听氏、房当氏……十七个首领,一个不少。
他们穿着各自部落的蕃袍,腰间挂着弯刀,被横山深秋的晨风吹得须发飞扬。
辛缜勒住马,翻身下来,十分吃惊道:“诸位首领,这是要打仗么?”
嵬名山上前一步,拱手大声道:“辛主簿,我们十七个部落商量了一下,大宋对我们横山蕃部的好,书院建起来了,医馆开起来了,集市热闹起来了,崽子们会写汉字了。
这些东西,我们都看在了眼里,我们横山蕃部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也是知恩图报的。
我们想要报恩,但是我们没有什么本事,除了养牛养马,就是只会打仗。”
辛缜的眉毛动了一下。
嵬名山身后的磨毡遇忍不住大声道:“辛主簿,直说了吧!我们要替大宋打仗!”
辛缜看着磨毡遇,又看了看嵬名山,看了看细药保忠,看了看那十七个部落首领。
他们的脸上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粗粝的、滚烫的、横山人特有的实诚。
嵬名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