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什么读圣贤书,什么不卖国,都是假的。
不卖国,只是因为价码不够。
只要钱到位了,圣贤书可以烧了,国也可以卖了!
只见辛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道:“陈国公,这……”
“辛公子。”耶律宗允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冷淡,“既然公子为难,那便算了,本使另想办法便是。”
说着,他作势要起身送客。
辛缜果然急道:“陈国公留步!”
耶律宗允停住,转过头看着他。
辛缜的脸上露出一种挣扎的表情,像是内心正在经历激烈的斗争,过了好几息,他才艰难地开口:“陈国公……不妨先说一说,您心里的和议条款,是什么样的?”
耶律宗允心中大喜。
他重新坐下来,整了整衣袍,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条,大宋即刻停战,撤出横山,将洪州、龙州归还西夏。”
辛缜的眉头皱了一下。
“第二条,大宋承诺不再对西夏用兵。”
辛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条,宋辽两国重申澶渊之盟,互不侵犯。第四条,大宋每年向大辽增纳岁币十万两,以酬大辽调停之功。”
辛缜听完,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随即连连摇头,道:“陈国公,你这条件……不可能,绝不可能。”
耶律宗允不动声色道:“怎么不可能?”
辛缜大声道:“当然不可能!归还洪州龙州绝对不可能,大宋死了那么多人打下来的城池,怎么可能说还就还。
家师要是签了这种条款,回京之后,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至于增岁币十万两,这更是不可接受!
澶渊之盟的岁币是三十万两,已经背了几十年了,再增十万两,家师就成了大宋的罪人了!
假使若是签下这样的合约,那将会成为大宋最大的奸臣卖国贼!”
耶律宗允冷笑一声。
“辛公子,大辽的底线,便是如此。
若是做不到,那这议和……”
他故意把话断在半截。
辛缜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耶律宗允,耶律宗允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好几息。
最终,辛缜咬了咬牙。
“陈国公,在下需要时间。”
耶律宗允的眉毛微微一挑。
“几日?”
“几日……”辛缜沉吟了一下,“家师的脾气,陈国公也领教过了,说服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陈国公方才提的这些条款,每一条都要磨,每一条都要争。
在下得慢慢来,一条一条地劝。”
他看着耶律宗允,目光里带着一种诚恳。
“陈国公,在下不是在推脱,在下是真的需要时间。
您也知道的,这些东西不是我老师一个人可以决定的,还得跟朝廷不断拉扯。
而雄州离汴京颇远,信件一来一回便需要不少时日,所以,没有那么快的。”
耶律宗心下微微点头。
辛缜这次说的是实话。范仲淹那种人,确实不是三言两语能劝动的,要劝动这样的人,确实需要时间。
“好。”耶律宗允缓缓点头,“本使给你时间。”
辛缜松了一口气,脸上又绽开了笑容。
“陈国公放心。在下既然收了国公的钱,就一定会把事办成……”
说到这里,辛缜却是停住了。
耶律宗允立即会意,立即开口道:“来人,取五千两银票过来。”
立即有随从将银票送进来。
辛缜行云流水一般收下银票,随后整个人都变得昂扬起来,与耶律宗允道:“这事儿就交给我罢!”
耶律宗允颔首笑道:“剩下的钱等事成之后再给,辛公子可要加把劲哦。”
辛缜笑着大步离去。
耶律宗允看着辛缜的背影冷笑连连。
第九十七章心如死灰陈国公~!
耶律宗允对此事十分上心,三日之后,他便派了一个随从去寻辛缜。
随从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禀报说,辛缜正在范经略房中商议事情,不便见客。
不过随后辛缜让人带话过来,说范经略那边已经有些进展了,只是还需要几日时间说服。
耶律宗允点了点头。
范仲淹那种脾气,三日能有进展,已经算快了。
他耐着性子等。
如此又过了三日,这次辛缜亲自过来了。
坐下之后,辛缜喝了半盏茶,然后告诉耶律宗允,说他老师那边大部分条款都已经应下了,只是岁币和归还洪州龙州这两件事,还没有松口。
耶律宗允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两条是最要紧的。”他的声音有些不悦,“辛公子,旁的条款都可以商量,这两条……”
“陈国公,家师的操守您也是知道的,他是天底下最正直的读书人,他若是轻易松口,那就不是范仲淹了。
在下正在用大义与天下在说服他,但一样需要一条一条地磨,国公稍安勿躁,再给在下几日时间。”
耶律宗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同意不行,他暂时没有太多别的方法。
辛缜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陈国公放心,在下从不食言。”
又是三日。
这回辛缜带来的消息,让耶律宗允的心沉了下去。
“家师不肯自己决定。”辛缜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他说此事关系重大,他一个人担不起。
已经写了札子送回汴京,请朝堂诸公定夺。”
耶律宗允的脸色变了。
“送回汴京?”他的声音拔高了,“这一来一回,要多少时日?”
辛缜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道:“雄州到汴京,快马加急,单程约莫七八日。
朝堂诸公议事的时日不好说,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
再加上回程……陈国公,少说也要二十日。”
耶律宗允脸色沉了下来,可这也确实是实情。
这种涉及岁币、割地的条款,确实不是一个经略使能独自决定的,送回朝堂请旨,是应有之义。
“好。”耶律宗允咬着牙,“本使等。”
辛缜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半月之后,耶律宗允再次寻辛缜。
他算着日子,快马加急从雄州到汴京,快一点的话四五日就到了,用不着七日,在朝中讨论个三四天,回来也是四五日,如此半个月应该够用了。
他派人去问辛缜,辛缜回复说:札子已经送进枢密院了,正在走流程。
耶律宗允也只是有枣无枣打一杆,没有也只能等,如此又过了五日,他又派人问去。
这次辛缜回复说,枢密院已经议过了,转到了政事堂。
忽忽又过了四日再问
辛缜回复说,应该是政事堂还在议。
如此一日复一日,忽忽只见,竟是一个半月便过去了。
耶律宗允坐在驿馆的房间里,窗外的枣树不知什么时候叶子都黄了,秋风一吹,那枣树叶子簌簌落下。
秋天已经来了。
他来到雄州的时候,这棵枣树还是枝繁叶茂的。
他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因为他觉得辛缜的做法有些熟悉,不,十分熟悉!
耶律宗允在上京朝堂里沉浮了半辈子,求过人办事,也有许多人求他办过事,他见过无数种拖延的法子,也用过无数种拖延的法子。
当一个人告诉你“快了快了”的时候,往往意味着还遥遥无期。
当一个人告诉你“还在议”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根本没有在议!
他叫来了自己的心腹随从。
“你亲自去询问一下我大辽密谍。”耶律宗允压低声音,“不要惊动任何人,跟他们打听打听,最近汴京枢密院、政事堂的异动,问问范仲淹到底有没有递札子回去!”
随从领命而去。
下午随从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消息,让耶律宗允的脑子嗡了一下。
随从的声音压得很低,道:“国公,密谍司的人说,最近汴京枢密院没有收到范经略的任何札子,政事堂也没有。
小的还怕他们又遗漏,便换了种方法询问,问最近汴京大臣动向以及最近的舆论,是否有与我朝谈和的消息,然后密谍告诉小的,这些一概没有!”
耶律宗允的脸色沉了下来,大概率可以确认了,辛缜在说谎!
耶律宗允忽而觉得心下发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陷阱!
辛缜不可能只为了几千两银子骗他,嗯……也有这种可能,但是他宁愿相信辛缜那边有更大的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