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只是稍微一沉吟,便拱手道:“老师,此事便交给弟子吧。”
范仲淹微微挑眉,笑问道:“想清楚了?”
辛缜笑了起来,道:“想明白了!老师把这样的大事交给弟子,是在培养弟子。
弟子若再推三阻四,反倒辜负了老师的一片苦心。
至于资历、人心那些事,弟子会想办法解决。”
范仲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辛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但记住,只能问大事,小事自己拿主意。”
“是。”
辛缜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到案前,将那叠文书仔细收好,抱在怀中,退出了书房。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心中既有一种被信任的温暖,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全权主持盐钞法……这不是单纯考校学问,答错了改过来就是。
这事关粮草,事关横山之战,事关西北边陲的安危。
办好了,是分内之事。
办砸了,那就是辜负了范仲淹的信任,更可能耽误此次伐夏大局!
他抱着文书,快步走向自己的值房,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府中那些幕僚,谁可能会配合,谁可能会掣肘;
各州县的主官,谁办事牢靠,谁需要敲打。
盐商那边,怎么跟他们打交道,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
这些事情他有些在之前已经想好对策,但有些却是第一次想,因为之前只是一个政策制定者的角度来思考,现在却是要换做执行者角度来思考,自然是大有不同。
书房里,范仲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叫人续水,只是端着那盏凉茶,望着门口辛缜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
收下辛缜这些时日,辛缜的表现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
谋划盐钞法时,这少年能把利弊得失分析得丝丝入扣。
去泾州说服夏竦时,那少年能在老狐狸面前不卑不亢,三言两语就抓住了要害。
这份谋划的能力、说服上官的能力,确实远超同龄人。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还不够。
谋划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
能写出一篇漂亮的方案,不代表能把方案落到实处。
能在夏竦面前侃侃而谈,不代表能让经略府中那些老吏心服口服。
一个人能不能成事,不仅要看他对上如何,更要看他平级之间如何协调、对下如何驾驭。
范仲淹知道,辛缜在渭州经略府中,更多是作为韩琦的幕僚,出谋划策、起草文书,真正独当一面、跟同僚和下属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
范仲淹不知道他在这些事情上能力如何,是会像之前那样游刃有余,还是会处处碰壁?
所以他今天把盐钞法的事交了出去。
他倒要看看辛缜能不能让那些资历比他深、年纪比他长的同僚心甘情愿地配合他,能不能在各州县之间周旋调度,把一件千头万绪的事,一件一件地推下去。
若是不能,也要借着这个事情,让他去磨练磨练,先找到不足,才好改进,否则终究难免沦为古时赵括,只会纸上谈兵,真正执行做事的时候,却是难以落地!
第六十五章 此子了不得!
翌日清晨,辛缜起了个大早。
他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对着铜镜仔细整了整衣冠。
镜中的少年面庞尚显青涩,但眉宇间已隐隐有了几分沉稳之气。
他深吸一口气,将昨夜拟好的那叠文书仔细收进袖中,推门而出。
庆州经略府的议事厅在衙门东侧,是一间宽敞的堂屋,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桌案,两侧各列数把椅子。
平日里,这里便是范仲淹召集幕僚议事之所。
辛缜到的时候,厅中尚空无一人。
他并未坐在主位上,而是在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将文书一一取出,在面前摊开,静静等待。
陆陆续续地,幕僚们到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正是经略府首席幕僚周明。
他在范仲淹幕中已有五年,跟着范仲淹走南闯北,经手过无数军务民政,是府中资历最深、影响力最大的人物。
他瞥了辛缜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叶。
接着进来的是掌书记赵庸,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精明。
他看到辛缜坐在左手第一的位置上,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在对面落座。
然后是勾当公事钱惟忠、管勾文字孙简、准备差遣李复礼……七八个人陆续到齐,各自坐下。
厅中很快便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出奇。
没有人主动说话。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看着手中的文书,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偶尔有人抬眼看看辛缜,目光中带着好奇、审视,或者难以察觉的轻蔑。
辛缜坐在那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中明白,这些人,没有一个把他当回事。
他不过是个从八品的主簿,来庆州也没有多少时日,年纪还不到他们中大多数人的一半,如今却要主持盐钞法这样的大事,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仗着范仲淹的偏爱罢了。
辛缜没有急于开口。
他端起茶盏,也喝了口茶,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周明心中暗暗纳罕,作为范仲淹的心腹幕僚,他平日里与辛缜算是碰过几次,只是觉得这个少年进退有度,应该是个不错的少年郎。
但听范仲淹说过,这辛缜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他心里想着,就算是在厉害,也就是个少年郎而已,没想到竟是这般沉得住气!
要知道,在场这么多人,众人都盯着你,等着你说话,但你就是保持沉默,还敢拿着眼睛与众人对视……
这份静气,别说一个少年郎,就是一些内心修养不够的官员都未必能有!
思及至此,周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掌书记赵庸。
赵庸立即会意,放下茶盏,淡淡地开口道:“辛主簿,今日召集我等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就像一个长辈在问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辛缜微微一笑,道:“赵书记客气了,今日请诸位来,是为盐钞法一事。
老师将此事交予在下主持,在下年轻识浅,有许多地方需要仰仗诸位。
故而想先听听诸位的高见,看看这盐钞法在庆州一路,该如何推行。”
他说得谦逊,姿态也放得很低。
赵庸听完,轻轻“哦”了一声,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盐钞法啊……这事儿,夏经略那边已经准了,朝廷也下了旨意。
说起来,辛主簿在其中出了大力,我们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
他放下茶盏,看着辛缜,目光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道:“辛主簿,老夫在幕中多年,经手过不少筹粮的事。
说句实在话,这盐钞法听起来是不错,可真正做起来,怕是没那么容易。
那些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你让他们先出粮换盐钞,等横山打下来再去池子里领盐……呵呵,此事怕是难成。”
辛缜点点头道:“哦?怎么说?此事虽说是小子提出,但朝廷、老师、夏相公、韩经略等全都同意的,应该不至于不靠谱吧?”
周明眼睛微微一眯,有些惊讶看着辛缜,这小子说话埋坑呢。
这话可不能随便乱接。
赵庸正在沉吟,旁边的管勾文字孙简却是呵呵一笑道:“有什么不好理解的,那些商人肯定要担心,万一横山打不下来呢、万一拖个三年五载呢?
他们的粮可是实打实地交出去了,换回来的却是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的纸!
这能不能打下盐州不好说,但想要让这些盐商相信咱们可以打下盐州,此事却是千难万难!”
他环顾四周,嘴角微微翘起,道:“说句不好听的,这在他们严重看来,无异于画饼充饥。”
此言一出,厅中几个幕僚都微微点头,有人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赵庸跟着附和道:“孙管勾说得是,商人重利,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千古不易之理,让他们拿真金白银换一张纸,难。”
钱惟忠也摇头道:“是啊,这法子听着好,可那些商人精得像鬼,谁肯上当?”
一时间,厅中议论纷纷,几乎所有人都在摇头。
辛缜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他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等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微微一笑,道:“赵书记说得好,孙管勾也说得好,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这话在理。”
周明微微挑眉,没想到辛缜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辛缜继续道:“商人重利,这是他们的本性,可正因为重利,他们才敢冒险。
诸位想想,走私盐货乃是杀头的重罪,但这些年来,那些走私青白盐的商人,可曾少过?
自然是不曾少的,而且大大小小的盐贩极多,是因为他们把盐偷运到宋夏边境,冒着杀头的风险,一车盐能翻三五倍的利!”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幕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道:“他们连杀头的风险都敢冒,为什么现在咱们给他们一个正经的、朝廷背书的买卖,他们反而就不敢冒险了?
盐钞就是盐引,横山打下来就能去池子里领盐,比走私安全多了,所得之利益比走私可大多了,诸位怎么会觉得他们会不敢赌?”
厅中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附和的几个幕僚,此刻都不说话了。
周明捻着胡须,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不是因为辛缜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那些走私商人,确实一个个都是亡命徒,连杀头的买卖都敢做,现在有了朝廷背书,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辛缜见众人不语,又道:“当然,诸位说的也有道理。
万一横山打不下来,拖个三年五载,那些盐钞就真成了一张废纸。商人们担心的,也是这个。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逼他们掏钱,而是让他们相信——横山,一定能打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赵庸:“赵先生,您方才说商人精得像鬼,不肯上当。这话也没错。